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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她在里面等了比我活着还久(1 / 1)

六里路。

按正常行军速度,一炷香绰绰有余。

但奥林匹斯尸山上没有“正常”。

每走一段,脚下的地质结构就变一次——骨质路面、铁板拼接区、石化血肉粘合带、法则真空后留下的灰色空洞。

五行感知铺展开之后,姜寂对这座山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不是随意堆砌。

有逻辑。

贯穿一切的,是从十二座宫殿延伸出来的能量管道。

根在殿中,干在山体,枝叶深入每一寸骨骼和铁板的夹层,将天地灵蕴一刻不停地抽取、转化、输送。

吃掉三座之后,部分管道已经干涸。

但剩下的九条在拼命代偿。

管壁滚烫,流速加快。

前方两里处,一个管道交汇点的温度高出平均值整整五度。

那不是稳定状态。

是快要烧穿了。

但系统不允许停。指令来自更深处——宙斯王座底部的总闸仍在下达抽取命令。

三台的工作量,均摊到九台身上。

吃掉六台,分摊给六台。

吃到最后一台——

姜寂把这个推演压在心底。

不去想。

走了一里半。

脚下的影子无声回缩。

萧晨。

那道亵渎之影从骨缝间流淌回来,重新贴在姜寂脚底。

没有声音,没有波动。

干净得仿佛从未离开。

但影子贴合的一瞬间,姜寂脚底的皮肤感受到了一阵不属于萧晨本体的凉意。

那是他在前方沾到的东西。

湿气。

活的湿气。

在这座由金属、骨头和石化血肉堆成的死物之山上——影子从前方带回了一丝潮润的凉。

萧晨的神智在被锻造成影子刺客之后不再具备完整的语言能力。

他的表达方式是情绪波动。

恐惧、敌意、安全、异常。

四种基础信号。

此刻传回来的是第四种。

异常。

不是危险,但也不是安全。

是“从未见过”。

姜寂没有开口,五行感知顺着萧晨侦察过的路径向前延伸。

三里外。

活木的气息更浓了。

不是一棵。

是一片。

根系从地底深处生长出来,穿透骨质、铁板、石化血肉,在尸山的体表形成了一片不该存在的景象——

绿色。

在永恒灰白的死物之山上,有一片绿色。

不大,方圆约五十丈。

刺眼得不讲道理。

那些枝条不粗,最粗的也就拇指直径。但生长方式极其特殊。

不朝天。

横着长。

沿着地面,顺着骨骼的缝隙,一层一层铺展开来,把脚下的一切裹进去。

不是攻击。

不是入侵。

是捧。

有什么东西被捧在里面。

裹在枝条最深处的——是一座建筑的轮廓。

阿尔忒弥斯殿。

被活木包裹的月神猎殿。

姜寂收紧了呼吸,庚金法则自动过滤空气中的有害微粒。过滤之后剩下的,是木质纤维的微粒。

新鲜的。

带着水汽。

带着某种他在废土里、在神都瓦尔哈拉里、在冥河畔——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春天的味道。

他没闻过春天。

培养皿里没有季节。

但肝木神藏认识。

两岸的生机在一瞬间舒展开来,叶脉一样的纹路在他的肋下一闪而逝。

木与木之间的共鸣。

“有意思。”

申公豹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不是吐槽的调子。

是辨认。

“这个气息……”

停了一下。

姜寂等着。

申公豹在姜寂的认知里有很多面——嘴贱的、阴损的、关键时刻靠得住的、偶尔流露真情立刻拿讥讽盖回去的。

此刻的申公豹,是在翻记忆。

天生反骨在识海深处缓慢转了一下。

很慢。

慢到能听见齿轮和齿轮之间落了灰。

“……不对。”

声音变了。

“这不是甲木碑溢出的法则。”

姜寂微微蹙眉。

“碑溢出是无序的。”申公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截,“水管漏了,往外喷,不挑方向。但这些枝条——你看它们怎么长的。”

姜寂看了。

横向铺展。

捧着长。

“有意识的。”

“有意识的。”申公豹重复了一遍,“不是法则碎片的无意识外溢。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甲木法则的力量,主动地,给那座殿织一层壳。”

沉默。

“能不能是碑里残存的伏羲意志?”

“不可能。”这句说得快,“伏羲的意志被锁链抽干了,碑上只留了笔迹,没留神念。前三块都是这样。你自己吃的,你忘了?”

姜寂没忘。

坤土碑、庚金碑、壬水碑——三块碑上都有伏羲的手书,但那只是文字。文字背后的意志早被抽取干净,灌入锁链。

碑是空壳。

法则还在。

写字的人不在。

所以不是伏羲在操控这些枝条。

那是谁?

申公豹没回答。

但他不说话的方式——不是“不知道”。

是“知道但没想好要不要说”。

是说出来可能会让某些东西变得不可控。

姜寂没追问。

转头看向杨戬。

距离缩短到了三里。空气中的木质气息已经浓到不需要庚金过滤也能直接嗅到。

杨戬的脚步还是那个节奏。

一步一步。

棺材扛在右肩。天眼紧闭。

但姜寂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杨戬的呼吸变了。

之前是四息一轮。吸两息,呼两息。精确得不像活人。从出发到现在,从冥河到尸山,从打阿瑞斯到看女娲的眼睛闭合——

四息。

没变过。

现在是三息半。

吸一息半,呼两息。

呼比吸长了。

这意味着他在压东西。

肺在强制排出多余的气体,好让心跳维持在平稳区间。这是战场上控制情绪的呼吸法——杨戬恐怕做了几千年,早就刻进骨头里。

但今天。

骨头里的东西和另一种东西在打架。

骨头说四息。

另一种东西说不够。

姜寂没开口。

他只是在路过一块突出的铁板时,微微放慢了步伐。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五步。

留出空间。

有些东西需要空间。

杨戬没有看他。

又走了两百步。

脚底传来一阵更强的震动。

来自下方。

百臂巨人。

这一次的间隔——

四十五息。

又缩短了。

地面出现了更多裂纹。不是单独一条,是网状的。干涸河床那种龟裂纹路,从脚下延伸到视线尽头。

右侧三丈外,一块完整的巨人肩胛骨从正中间裂开。

两半没有弹开。

是滑开的。

缓慢地、沉默地,向两侧各滑了三寸。

地基在松。

整座山的结构正在从内部被一点一点拆散。第三根锁链断裂后的震荡效应还在发酵。

再断一根——

姜寂加快了脚步。

走过一段由巨型肋骨搭成的天然拱廊时,他的目光掠过杨戬右肩上的归墟棺。

看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

青铜棺面的裂纹——上次被百臂巨人冲击波震出来的那些细密伤痕——其中一部分已经不再是空裂。

缝隙里有蓝黑色的薄膜。

壬水法则在流过姜寂体内时溢出的余润。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走的时候顺手修了一把。

大约三成。

棺面最深的那道裂纹被蓝黑色的冰膜粘合住了。不是原本的青铜质地,透着冷水的底色。

补丁不好看。

但能用。

姜寂收回目光。

没提。

走到两里时,视野里出现了活木的第一根实体枝条。

从一块肩胛骨的裂缝里长出来。

拇指粗,臂长,叶片不大。

绿得发亮。

灰白色骨头背景上的那一抹颜色,像有人拿刀在水墨画上割了一道口子。

口子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姜寂停下来。

看了两息。

肝木神藏响应。

他抬手,指尖距离那片叶子一寸。

没碰。

但一寸的距离上,指尖的肝木被拽了一下。

不是物理力。

是法则对法则的共振。

他体内的甲木和这根枝条里的甲木在同一个频率上震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读懂了这根枝条的内部结构。

不是植物。

每一根木质纤维都是一条微观的法则丝线。编织在一起,形成了“枝”和“叶”的形态。

但法则本身不会主动变成植物。

它需要一个意志。

需要有人告诉它——长成什么样。

杨戬走过来,站在姜寂身后。

他没有看那根枝条。

不是不想。

是他没有眼睛可以看。

但他的耳朵在听。

枝条在无风的空气中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不是叶片摩擦的物理声响。

是更深层的东西。

呼吸。

极缓的,极温的。

一个沉睡了不知多久的存在,在梦里的呼吸。

杨戬扛棺的右手指节又白了一下。

这一次持续了三息。

“走吧。”他说。

声音没变。

但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吞咽。

不是因为渴。

姜寂转身跟上。

往前走了一百步。

枝条越来越多。从两侧的骨缝、铁板的锈蚀孔洞、石化血肉的裂隙里——无声地、缓慢地、坚定地长出来。

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东北。

阿尔忒弥斯殿的方位。

空气中木香越来越重。

壬水留在姜寂体内的那层东西此刻轻轻动了一下。

以前看到枝条,他读取的是数据。

温度、法则浓度、生长方向。

现在多了一层。

他从这些枝条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情绪。

不是悲伤。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耐心。

一种已经等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但仍然没有放弃的耐心。

它们不着急。不焦虑。就这么长着。一寸一寸。

骨头挡了就绕过去。

铁板堵了就从缝隙里钻。

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一颗种子。

只要它还想长。

姜寂的脚步慢了下来。

两里。一里半。一里。

枝条的密度到了一个临界点。

脚下不再是纯粹的骨质地面——有一层薄薄的根须铺在骨头表面,向前延伸出去。

根须是温的。

踩上去,五行感知传回一个信息。

心跳。

不是伏羲的。

伏羲的心跳沉稳,近乎催眠,节律恒定。

这是第二个。

更轻。更快。频率完全不同。

不是“年轻”。

是“活”。

伏羲的心跳是等待——确信的、不着急的等。

这一颗是在做事。

每一次搏动都在将生命力泵入那些枝条和根须。

每一次搏动都在维持着这片不该出现在尸山上的绿色。

它在养。

用自己的命养着什么东西。

养了不知道多久。

久到它自己的心跳都带上了木头的纹理。

沉闷的。潮湿的。温暖的。

姜寂站在根须铺成的地面上,往前看。

八百步外。

茧。

杨戬说的那个“茧”出现在了视野里。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高约十五丈,宽约二十丈。

无数层骨骼、铁板、石化血肉被枝条和根须裹了一层又一层。从外面看——一颗巨大的、灰白色的、长满绿色纹路的蛹。

蛹壳的缝隙里透出光。

不是火光。不是法则的光。

是绿色的。

淡。

淡到让人想起某种从未见过、却能一眼认出的东西——清晨第一缕透过叶隙的日光落在地上的碎金。

安静的。

那道一直在“辨认”他们的目光,就从这颗茧里面透出来。

此刻它不再辨认了。

确认了。

目光落在杨戬身上。

温度变了。

从“辨认”变成——

等到了。

杨戬停下来。

他站在根须铺成的温暖地面上,扛着那口被壬水补过的青铜棺,面朝那颗巨大的茧。

天眼紧闭。

但紧闭的天眼边缘——那道竖着的疤痕——有一滴极小的液体正在凝聚。

不是血。

透明的。

他仰了一下头。

那滴液体沿着眼角滑进了鬓发里。

然后杨戬开口了。

声音和平时一样。冷的,硬的,每个字钉在空气里。

但这一次的钉子是往自己身上钉的。

他说:

“她在里面等了比我活着还久的时间。”

没有说“她”是谁。

没有说为什么等。

没有说他和“她”是什么关系。

只有这一句。

然后他扛着棺,继续往前走。

脚步恢复了四息。

但那只一直用来扛棺的右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左手。

空出来的右手垂在身侧。

五指微微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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