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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她的眼睛,被挖了下来(1 / 1)

两道身影在尸山的褶皱间穿行。

没有说话。

姜寂走在前面,每一步踏出,脚底的坤土感应都在向地下铺展,像一张看不见的舆图不断刷新。

四里半的路。

不远。

但在奥林匹斯尸山上,“距离”从来不是用脚步丈量的。

是用死亡的密度。

脚下的地面每隔几十丈就会变一次材质。

有的是骨。白骨铺成的路面,缝隙里塞着已经石化的血肉,踩上去会发出瓷器碎裂的细响。

有的是铁。锈迹斑斑的黑铁板块,边缘翘起,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掀翻又重新拍平。

有的什么都不是。

一片虚无的灰色地带,脚踩下去没有触感,坤土感应传回的信号也是一片模糊。

法则真空区。

某座被吞噬过的神殿坍塌后留下的空白。连物理定律都跑了,剩下的只是“曾经有过什么”的残影。

姜寂绕开了这些地方。

不是怕。

是不值得。

空白区没东西可吃。

走了约莫两里路,他活动了一下右手。

活金属闭合后的指节比之前厚了一层,骨缝严丝合缝,但庚金法则并入肉身的时间尚短,偶尔在握拳时会有一瞬极细微的延迟。

约百分之一息的延迟。

在废土里,百分之一息够死三次。

他需要尽快让肉身适应这套新的呼吸节奏。

杨戬忽然开口。

“你的胃。”

声音不大,从身后传来,语调平得像在说天气。

“嗯?”

“刚才吞阿瑞斯的核心,你的胃响了两次。”

姜寂脚步不停。

“第一次是消化。第二次不是。”

杨戬的听力精确到这种程度,姜寂并不意外。天眼可以闭着,但耳朵替代双目承担大部分感知的习惯,恐怕已刻进了他的骨头。

“外神指令的残渣。”姜寂如实说,“三昧真火烧掉了大部分,但烧的时候胃壁过了一下热。”

“过了一下热。”

杨戬重复了这五个字。

没有追问严不严重。

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吃东西的时候,能分辨哪些该留、哪些该烧?”

“能。”

“每次都能?”

姜寂沉默了两步。

“大部分时候。”

杨戬没再说话。

但他扛棺的姿势微微调整了一下——从左肩换到了右肩。

不是因为累。

是在腾出左手。

万一姜寂的胃在下一次吞噬时出了问题,他需要一只空着的手。

做什么用,两个人都没说。

但都清楚。

又走了一里。

空气开始变了。

干燥消退。

一种湿润的、带着咸腥的气息从前方飘来。不是海水——尸山上没有海。

那种咸,更像是泪。

大量的、浓缩的、蒸发后又凝结的泪。

“近了。”姜寂压低声音。

坤土感应在脚下铺展的范围已经触及目标区域的边缘。

前方一里半。

地形骤然下沉,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凹地。

直径约百丈,深三十余丈。

像是有人在尸山的表面挖了一只碗。

碗底有建筑。

不——碗底就是建筑。

整个凹地的内壁都是建筑的一部分。蓝黑色的石材,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浮雕。

海浪。

漩涡。

三叉戟。

锁链。

以及——鱼。

无数条鱼的浮雕。

但不是活鱼。每一条鱼的眼睛都是闭着的,鱼身蜷曲,鳍紧贴躯干,像是在抵御某种巨大的痛苦。

“波塞冬的领地。”申公豹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比之前轻了很多,“海神宫殿……或者该说,曾经的海神宫殿。”

他停了一下。

“这地方不对。”

“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姜寂也感觉到了。

前两座宫殿——得墨忒耳的丰收殿有石化的蛇发女妖和腐化的黑土守卫,赫菲斯托斯的工坊有阿瑞斯这头疯狗。

但这里。

什么都没有。

没有守卫。没有机关。没有法则屏障。

凹地的入口敞开着,像一张等人走进去的嘴。

坤土感应反复扫了三遍。

地面以下十丈内,没有生命体征。没有法则波动。没有陷阱的能量特征。

只有水。

大量的、静止的、冰冷的水。

积在碗底,深约一丈。水面平得不可思议——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在那层死水之下,姜寂的感应摸到了硬物。

规则碑。

就在水底正中央。

没有任何保护。

“有诈。”杨戬站在凹地边缘,语气笃定。

姜寂点头。

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杨戬。”

“嗯。”

“你听——”

风停了。

尸山上无处不在的腐臭气流在这片凹地周围自动绕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排斥外界的一切干扰。

安静。

极致的安静。

在那种安静里,有一个声音。

很轻。

比风轻。

比呼吸轻。

比一粒沙落在水面上的声音还轻。

但它确实存在。

哭声。

不是嚎啕。不是呜咽。

是那种已经哭了太久太久,久到连哭泣本身都快要成为一种惯性而非情绪的声音。

一个音调——

悲。

纯粹的、无望的、不知道在为谁而发的悲。

姜寂停住了。

因为他听出了一件事。

那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水在哭。

碗底那一丈深的死水,每一滴、每一寸、每一缕,都在发出这种声音。不是被人操控的,不是法阵的效果,不是精神层面的幻术。

它们真的在悲伤。

水。

本身。

在悲伤。

“壬水……”

申公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轻慢或警惕。

而是一种姜寂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沉痛。

“壬水法则的本源,在华夏,是什么?”

他没等姜寂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是共工。是玄冥。是颛顼。是我们先祖观察天地间一切流动之物——江、河、雨、泪、血——之后,总结出的一条根本道理。”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这句话从申公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与他反骨本性截然相反的虔诚。

他顿了顿。

“大夏的壬水法则不是用来发洪水、掀海啸的。它的核心是承载。是流淌。是润物无声。无论世间多少苦难污秽——我替你带走,替你冲净。”

“这是水德。”

姜寂听懂了。

他也明白了水为什么在哭。

因为一个“承载万物苦难”的法则,被偷走之后,关在了一只碗里。

不能流。

不能淌。

不能带走任何东西。

只能待在原地,感受着苦难一层一层压下来,却无法做它唯一会做的事——

流走。

一滩困死的活水。

困了多少年?

姜寂闭上眼。

坤土感应沉入水底,去摸那块规则碑的纹路。

和之前两块不同。

得墨忒耳殿里的坤土碑,表面覆盖的西方铭文是“改写”——把“无差别承载”改成了“有条件施舍”。

赫菲斯托斯工坊里的庚金碑,表面覆盖的西方铭文是“挟持”——用回溯铆钉和炉火互锁来防止被取走。

但这一块壬水碑——

没有覆盖。

没有篡改。

没有任何外加的铭文、陷阱、锁链。

碑面上原原本本刻着伏羲的手书。

一笔未动。

干干净净。

“所以陷阱不在碑上。”姜寂睁开眼。

“在水里。”杨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

姜寂摇了摇头。

他重新看向碗底那一丈深的死水。看向水面下隐约可见的规则碑轮廓。看向四周光滑如镜的蓝黑石壁。

“陷阱在\\\'取走\\\'这个动作本身。”

杨戬没接话。

申公豹也没接话。

凹地里只剩下那声哭——轻到几乎不存在,却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姜寂在凹地边缘站了很久。

十息。

二十息。

他在等坤土感应的最终反馈。

碗底。碗壁。碗沿。水面。水下。碑身。碑座。

全部扫完。

没有陷阱。

真的没有。

这座牢笼的设计者根本没打算防贼。

因为锁不在外面。

锁在“取”这个字里。

水德的核心是承载。

那如果有人来“取走”这份承载——

取走的动作本身,就是在否定水德。

否定法则。

法则自毁。

碑碎水枯,什么都不剩。

它不需要守卫。

它用你自己的手杀你自己的收获。

姜寂蹲下来。

右手触碰了凹地边缘的石面。

指尖传回一个信息。

坤土感应终于读懂了这座凹地的真正结构。

不是碗。

是眼眶。

整个凹地,是一只眼睛的形状。

碗底的水,是眼泪。

水下的碑,是瞳仁。

这座“宫殿”,从一开始就不是建筑。

是某个存在留下的——

一只眼睛。

姜寂的手指从石面上收回来。

很慢。

他转过头,看向杨戬。

杨戬站在原地,扛着棺材,天眼紧闭。

但他整个人的状态不对了。

之前两座宫殿,杨戬始终是冷淡的、精确的、像一柄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现在那柄刀在抖。

不是刀身的颤。

是握刀的手。

他听出来了。

比姜寂更早。

他的耳朵比任何人都灵敏——而这只“眼睛”的主人,是他用整条血脉都无法忘记的存在。

“谁的。”姜寂问。

不是疑问。

是确认。

识海中,申公豹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寂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然后,那个向来嘴碎、向来不正经、向来天生反骨的家伙,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出了一个名字。

“女娲。”

凹地里的风早就停了。

但那个一直持续的、轻微的、近乎惯性的哭声——

忽然高了一度。

像是碗底那滩困死了不知多少纪元的水,在这一刻,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凹地边缘。

杨戬把棺材放在了地上。

动作很轻。

但棺底接触地面的瞬间,方圆十丈的骨质地面全部龟裂。

不是力量外泄。

是大地在回应一个大夏战神的情绪。

女娲。

造人之祖。

补天之母。

华夏文明的根。

她的眼睛,被挖下来,嵌在了西方伪神的尸山里。

当作一只盛水的碗。

杨戬面朝凹地,一言不发。

他闭着的双目,左眼眶的边缘,有液体在缓慢凝聚。

在这座由大理石与黄金铸就的异族尸山上,一个大夏的瞎子,对着一只不属于他的眼睛,无声地流出了某种东西。

红的。

姜寂没有看。

他也没有说任何话。

女娲对于人族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言语去解释。

杨戬的天眼在流什么,也不需要任何人去确认。

他只是转过身。

面朝那只巨大的、蓝黑色的、盛满了亿万年悲伤的眼眶。

呼吸调匀。

庚金法则在吐息间化作无形的刃,将面前的空气切割出一条干净的通道。

沈铸的手感还留在指尖。

铸兵器用的是火。

拆牢笼——

也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能“取”。

取走即毁灭。

那就不取。

水德的核心是承载。

那他就走下去,把自己变成河道。

让困死的水,流过他。

让它去该去的地方。

他迈步。

脚踏蓝黑色的眼眶石壁,纵身跃入。

背后,杨戬重新扛起棺材。

那条龟裂的地面上,一滴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渗入骨缝,看不见了。

他没有跟下去。

不是不想。

是他太重了。

他身上背着的东西太多了。

天眼、棺材、三皇的嘱托、大夏的仇。

他怕自己一脚踩下去,那只眼睛会碎。

所以他站在上面。

替姜寂守着。

像他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事一样。

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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