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姜寂的身躯剧烈摇晃。
他再也站不稳。
他的脸色没有一丝血色,呈现出蜡一样的白色。七窍中溢出的金色液体蕴含着神性光辉,瞬间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识海之内,天翻地覆。
他的意识被一座经营了万古的神国壁垒狠狠撞碎,化作了亿万片燃烧的残骸,在混沌中沉浮。
与哈迪斯那场博弈,比任何血肉厮杀都要凶险。
“你疯了。”
杨戬的声音响起,那双流转日月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情绪波动。他看着姜寂,眼神里混杂着不解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赏。
“你用一百五十万英灵的彻底寂灭,只为了从哈迪斯的宝库里,偷一根……猴毛?”
在杨戬的认知里,这笔买卖亏得厉害。
那股复仇执念是何等强大的力量,足以在神战中扭转乾坤。
姜寂却将其当做一次性的交易,用在了一次看似毫无意义的偷窃上。
“你不懂。”
姜寂咳出一口黑血,血块中夹杂着紫色的雷霆碎屑。他没有倒下,而是缓缓盘膝坐定,心神沉入那片破碎的识海。
识海中央,一根金灿灿的毫毛,静静悬浮。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慵懒。
但当姜寂的意识靠近,一股霸道到极点的意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
它的存在,就是天地间不容置疑的真理。
它在这里,它就是中心。万法要为之让路,诸神必须为之俯首。
这股意强横、无匹、顶天立地,带着一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孤傲。
姜寂那片混乱不堪的识海,在这股意的镇压下,竟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迅速恢复平静。
那些翻涌的负面情绪,狂暴的能量残渣,在这根毫毛面前,纷纷退散、蛰伏。
甚至,那颗扎根于人皇脊之上,由剩下的一百五十万英灵怨念构成的业力法种,也收敛了所有的暴虐与疯狂,变得无比温顺。
姜寂明白了。
他请回来的,是一位老祖宗。
一位即便只剩一缕真灵碎片,也足以镇压诸天,让神魔噤声的存在!
只要这根毫毛在他的识海,所谓的业力反噬,所谓的心魔入侵,都将不再是问题。
他从此,有了一张可以让他毫无顾忌的底牌。
“这代价,值得。”
姜寂睁眼,对杨戬说出答案。
他的眼中没有悔意,只有如释重负的清明,与更加坚定的决绝。
杨戬沉默了。
他看着姜寂那双在重创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澈、更加坚定的眼眸,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或许。”
然而,不等姜寂调息。
“滋啦——”
一声不详的轻响,从姜寂眉心传来。
他光洁的额头上,那道由哈迪斯种下的、如同紫色蝎子般的神之印记,猛然亮起!
一股阴冷、恶毒,充满了终末与死亡的法则之力,从印记中爆发,瞬间侵入姜寂的四肢百骸。
“噗!”
姜寂刚稳定下来的伤势,瞬间被引爆,再次喷出一大口金血。
“不好!”杨戬脸色剧变,“那是一道灾厄信标!”
“哈迪斯在你身上留下了一个坐标。他正在向整个冥府所有的亡灵、怪物、堕落者宣告——这里,有一个活着的、充满了磅礴生命精元的活物!”
“他要让你,在抵达奥林匹斯之前,就被这亡灵狂潮,活活耗死!”
杨戬的话音未落。
脚下干涸死寂的冥河河床,开始剧烈颤抖。
咔嚓……咔嚓……
坚硬的河床地面,裂开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缝。
一只只由纯粹白骨构成、燃烧着幽绿冥火的巨手,从裂缝中悍然伸出,扒住了地面的边缘!
紧接着,一具具高达十余米的巨型骸骨,从地底缓缓爬了上来。
它们的躯体由不知名巨兽骸骨拼凑而成,身上穿着早已腐朽、却依旧散发滔天战意的古老青铜战甲。
它们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凝练如实质的、充满了杀戮欲望的绿色烈焰。
“泰坦战争的亡灵军团……”杨戬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凝重,“哈迪斯把他的家底都翻出来了。”
这些,是上古时期,在与奥林匹斯众神争夺统治权的泰坦战争中,战死的巨人与巨兽的骸骨。
它们被哈迪斯用冥河死气浸泡了万古,早已化作只知杀戮的战争机器。
每一具骸骨的实力,都稳稳站在了神境的级别!
而此刻,从地底裂缝中爬出的,成千上万!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被神之印记标记的,散发着诱人生命气息的活物。
“走!”
杨戬当机立断,一把抓住姜寂的肩膀,身形化作流光,向着奥林匹斯尸山的方向激射而去。
“吼——!”
亡灵军团发现了他们的意图,齐齐发出震天咆哮。
它们迈开沉重的步伐,向着两人追来,每一步落下,都让大地为之颤抖。
更有甚者,直接将自己手臂上的巨大利刃,狠狠投掷了过来!
咻咻咻!
数十道裹挟着死亡与破败法则的骨矛骨刃,划破长空,封死了两人所有的退路。
“开!”
杨戬怒喝,反手将背上的青铜古棺取下,横扫而出。
咚!咚!咚!
那些足以轻易洞穿神明躯体的骨矛,撞击到青铜棺的瞬间,纷纷爆碎成漫天骨粉。
但这一耽搁,后方的亡灵大军,已经涌了上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姜寂在杨戬身后,一边强行压制伤势,一边冷静分析,“那道印记不除,我们跑到哪里,都是靶子。”
“这印记与哈迪斯的神魂相连,除非你能杀了他,否则无法祛除。”杨戬沉声道,“必须想办法,暂时屏蔽它的气息!”
两人说话间,冲出冥河故道,前方出现一片广袤的、一望无际的灰色平原。
平原之上,开满了灰白色的、没有丝毫香气的花朵。
水仙花平原。
这里的花,是由无数庸碌的灵魂所化。
“就是这里!”杨戬眼中精光一闪,“这片平原的地下,是整个冥府遗忘法则最浓郁的地方。我们可以借此,暂时隐身!”
但亡灵军团显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
为首的一头骸骨君王,它骑着一匹由白骨与冥火构成的梦魇战马,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巨斧。
它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了姜寂眉心那道紫色的印记。
“为了……冥王的……荣耀!”
它发出一声嘶哑的神念咆哮,巨斧之上,凝聚了上万亡灵的死亡之力,化作一道灰色的死亡光柱,向着两人当头劈下!
这一斧,足以开山断海,连真正的神明,也不敢轻易硬撼!
“躲不开了!”杨戬瞳孔一缩,正准备强行动用真灵本源。
“我来。”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姜寂挣脱了他的手,一步踏出,独自面对那道毁天灭地的死亡光柱。
“逃,只会死得更快。”姜寂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必须打出一个……让他们恐惧的窗口期。”
他神色没有丝毫畏惧。
那只燃烧着猩红火焰的右眼,在这一刻,亮得吓人。
他缓缓抬起右手。
没有惊天气势,没有法则波动。
他的意识,沉入了那片温顺下来的业力法种之中。
“斥候营,丁三……阵亡于泰坦历97年,被眼前这头骸骨君王,虐杀分食。”
一幕短暂的、血腥的记忆闪过。
“你的怨恨,我收到了。”
“代价,是你的彻底安息。”
“现在,用你的眼睛,看好。”
姜寂对着那道斩来的灰色光柱,轻轻的,弹了一下手指。
嗡——
一声轻响。
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由纯粹复仇与终结意志凝聚而成的血色剑气,从他指尖迸发。
血色剑气与灰色光柱,在半空中无声相遇。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
那道足以斩杀神明的死亡光柱,接触到血色剑气的瞬间,迅速的、无声的消融、瓦解、湮灭。
它根本不曾存在过。
骸骨君王那燃烧着冥火的眼眶,猛的一滞。
它无法理解,自己全力一击,为何会如此轻易的消失。
下一刻,它明白了。
那道血色的剑气,在湮灭了光柱之后,并未消散,而是以一种超越了空间与时间的速度,直接出现在了它的眉心。
噗。
一声轻不可闻的声响。
骸骨君王那坚不可摧的头骨,连同里面燃烧了万古的魂火,被这道剑气,从概念的根源上,彻底抹除。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散落成一地无用的枯骨。
一击,秒杀!
整个亡灵军团的冲锋,戛然而止。
所有的亡灵,都用它们那空洞的眼眶,“看”着那个独自站在平原之上,衣袂飘飘的黑发青年。
姜寂缓缓收回手指,感受着体内再次加剧的伤势,以及又一份彻底消散、回归轮回的英灵执念。
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向那无边无际的亡灵大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呢喃。
“那么……”
“下一个,是谁?”
那冰冷轻蔑的问句,将整个亡灵军团钉在了原地。
时间凝固。
那些由上古巨兽骸骨铸就的战争兵器,它们空洞眼眶中的魂火,第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里面流露出的不再是纯粹的杀戮欲望,而是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它们不理解那道血色剑气的原理。
但它们那经历了万古战争的本能,清晰地告诉它们——那是一种能够从存在层面,将它们彻底抹除的力量。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虚无。
“走!”
就在这短暂到不足一息的僵持中,杨戬的身影动了。
他再次抓住姜寂的肩膀,没有丝毫犹豫,化作一道残影,向着那片灰白色的水仙花平原深处冲去。
这一次,没有亡灵敢再投掷骨矛。
它们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被同伴带走,消失在平原的尽头。
直到两人的气息彻底远去,那道由哈迪斯亲自烙印的灾厄信标,才再次爆发出催促的律令。
“吼——!”
被神王意志强行压下了恐惧的亡灵军团,再度发出了震天的咆哮,践踏着平原,疯狂追去。
……
水仙花平原深处。
杨戬的身影骤然停下。他松开手,姜寂的身体便软倒在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金色血液从嘴角溢出。
刚才那风轻云淡的一指,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力量,识海的伤势更是雪上加霜。
“你赌赢了。”杨戬看着他,语气复杂,“用它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制造恐惧,换取了逃跑的时间。很疯狂,也很……有效。”
“咳……咳……他们不是在怕我。”姜寂撑着地面,艰难说道,“他们是在怕未知。”
他很清楚,这种震慑只能用一次。
一旦对方适应了这种概念抹除的攻击,下一次,迎接他们的,将会是更加狂暴、更加不计代价的围剿。
“就是这里。”
杨的朋友没有再多说,他一脚重重跺在地面。
轰!
那口神秘的青铜古棺,自动从他背后飞出,重重的砸在满是灰白色花朵的土地上。
“此地,乃冥府遗忘与沉寂法则的交汇之所。万物归于此,皆被剥离意义,化作虚无。”
杨戬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古老而晦涩的音节,跨越了时空。
随着他的吟唱,那口青铜古棺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棺椁之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古老刻痕,活了过来,开始散发出一股股浓郁的、能让时光都为之静止的灰雾。
灰雾所过之处,那些灰白色的水仙花,迅速枯萎、分解,化作最原始的尘埃,回归大地。
“以我之名,暂借……遗忘!”
杨戬低喝一声,一指点在青铜棺上。
嗡——!
整片大地,变成了一片流沙。
他和姜寂的身体,连同那口青桐棺,开始缓缓的、不可抗拒的向着地底沉去。
就在他们即将被彻底吞没的瞬间,远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亡灵大军,已经出现。
那冲天的死亡与杀戮气息,让整片天空都为之黯淡。
姜寂的眼角余光,看到了那片涌动的骸骨之潮,看到了它们眼中那再次被神王意志点燃的疯狂。
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下一刻,大地合拢。
所有的气息、所有的痕迹,都被那股遗忘的法则,彻底抹除。
当亡灵军团赶到此地时,这里只剩下了一片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灰色平原。
仿佛那两个人,从未出现过。
……
地底深处,忘川之底。
这里是一片空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也都不存在。
姜寂的意识,漂浮在这片空中。
他能感觉到,自己眉心那道不断散发恶毒气息的灾厄信标,在这片遗忘之地的压制下,终于暂时收敛了光芒,陷入沉睡。
危机,暂时解除了。
紧绷的神经一松,那积攒了无数倍的疲惫与伤痛,瞬间将他的意识吞没。
在彻底昏迷前,他只有一个念头——去探查那根猴毛的状态,以及,识海中是否还留有哈迪斯的其他后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万年。
当姜寂的意识再度苏醒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口冰冷的青铜棺椁之上。
杨戬盘坐在棺椁的另一头,双目紧闭,似乎也在调息。
“醒了?”杨戬睁开眼。
“嗯。”姜寂坐起身,第一时间內视己身。
识海虽然依旧狼藉,但撕裂般的剧痛已经消失。
在识海中央,那根金灿灿的猴毛,正散发着柔和而霸道的光晕,镇压着一切混乱。
在他的光晕笼罩下,姜寂的神魂,正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自行修复。
他心神一动,仔细探查。
果然,在他识海的角落里,发现了一颗通体漆黑,布满了紫色神秘纹路,正散发着浓郁终末与死亡气息的种子。
正是哈迪斯的神国法则!
好一个冥王!
好一个恶毒的后手!
姜寂没有惊慌,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别人怕这东西如蛇蝎,但他……不怕。
他的神之胃,很喜欢这种高营养的补品!
“既然送上门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心念一动,神之胃的炼化之力化作无形大手抓去。
然而,就在炼化之力即将触碰到种子的瞬间,识海中央的猴毛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股霸道绝伦的意志横扫而出。
一个模糊不清、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仿佛在姜寂识海深处响起:“我的地盘,还轮不到你来撒野。”
紧接着,猴毛迸发出一缕细微金光,直接将那颗黑色的种子一口吞了下去。
它意犹未尽的抖了抖,再次恢复了懒洋洋的状态。
姜寂:“……”
他愣了半晌,才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他本以为自己能占到便宜,没想到,在这位老祖宗面前,自己连捡漏的资格都没有。
解决了隐患,姜寂的心神彻底沉浸在修复之中。
在猴毛的庇护下,他的神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着,那只因强行催动天谴而黯淡的猩红右眼,也再次燃烧起熊熊的复仇火焰。
……
忘川之底,不计岁月。
当姜寂再度睁开双眼时,他的伤势,已然尽复。
不仅如此,经历了与哈迪斯那场生死一线的规则博弈,他的神魂强度,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
那双异色的眼眸,开合之间,有星辰生灭,大道流转。
“该上路了。”杨戬的声音,适时响起。
“嗯。”姜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他看向杨戬,突然问道:“你那口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杨戬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一口棺材而已。”
说完,便不再言语,转身结印,准备浮出地面。
不说拉倒。
姜寂撇了撇嘴。
总有一天,我会自己打开看看。
两人一棺,再次缓缓上浮。
当他们冲破地面的那一刻,外界依旧是那片一望无际的灰色平原。
但姜寂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眉心那道沉睡的灾厄信标,在离开忘川之底的瞬间,便再次亮了起来,向着整个冥府,宣告着他的位置。
用不了多久,新的追兵,就会赶到。
“走吧。”
姜寂的目光,望向了那座在冥府尽头,若隐若现的、由无数神明尸骸堆砌而成的奥林匹斯尸山。
“去见见,那些所谓的主神。”
他的声音,平静,却又充满了压力。
杨戬听着他的话,那张万古不变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近乎于嘲讽的笑意。
“见?你以为那是去赴宴吗?”
他一边引路,一边头也不回的说道,声音里带着寒意。
“你脚下这片冥府,虽然是哈迪斯的神国,但至少,它还遵循着死亡这一条基础的规则。而奥林匹斯……那里,连规则本身,都已经死了。”
“那是一座王座空悬的残破神国。”
杨戬的声音,将一幅幅血淋淋的画卷,在姜寂的脑海中展开。
“当年宙斯引爆了神王权柄,试图与入侵的外神同归于尽。他失败了,但他也成功的,将整个奥林匹斯神系,变成了一片法则的绞肉场。”
“在那座尸山上,你看到的雷霆是紫色的腐烂之电,任何触碰到的生灵都会瞬间血肉崩解,化作焦炭。”
“爱神的圣殿,早已变成了繁育怪物的温床,无数畸形的、长着腐烂肉翅的丘比特,在其中哀嚎着寻找可以寄生的血肉。”
“战神阿瑞斯的竞技场,则成了永不休止的角斗场,无数堕落的英雄残魂在其中进行着毫无意义的厮杀,只为了争夺一缕即将消散的、残破的神性。”
“每一个主神陨落的地方,都留下了一片规则的真空地带,一片力量的无主之地。”
杨戬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那双流转着星辰的眼眸,落在了姜寂身上。
“我们去那里,是为了抢。”
“抢那些无主的权柄,吃那些残破的法则。在你彻底消化哈迪斯那颗死亡法种之前,那里,是你唯一能快速变得更强的地方。”
姜寂默默的听着,心中的战意,非但没有被这恐怖的描述削弱,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废墟,才好。
无主之地,才好。
只有在这样的混乱之地,他这个从深渊最底层爬出来的存在,才能毫无顾忌的大快朵颐!
两人一路疾行。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四周的环境,也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灰色的平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布满了残垣断壁的废墟。巨大的大理石立柱东倒西歪,上面雕刻的英雄史诗早已模糊不清,地面上随处可见被石化的、保持着临死前惊恐姿态的古代战士与怪兽的雕像。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哀伤的气息。
那是法则本身的悲鸣。
就在这时。
一阵悠远、空灵的歌声,毫无征兆的在姜寂的脑海中响起。
那歌声不经由耳朵,而是直接侵入了他的神魂。
歌声中,没有杀意,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温柔的诱惑。
一幅幅画面,在他的意识中浮现。
有蔚蓝的星球和高楼林立的城市,还有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街道与面孔。
那歌声仿佛在对他低语:放弃吧,战斗太累了,复仇太苦了……回到你的故乡去吧,回到那温暖的过去,那里没有神,没有鬼,没有永无止境的杀戮……
姜寂的脚步,不自觉的慢了下来。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茫。
那股刚刚才凝聚起来的坚定意志,在这温柔的歌声中,竟开始出现融化的迹象。
“哼。”
一声冷哼,在姜寂身旁响起。
杨戬看着他的状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考验的冷漠。
“连最初的塞壬悲歌都过不去吗?这些不过是当年被阿波罗杀死的音乐女神们,留下的一点不甘的法则回响而已。”
“如果你在这里沉沦,那么,你也没有资格去踏上那座尸山。”
杨戬没有出手相助。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姜寂是否能靠自己,挣脱这第一道枷锁。
姜寂的识海中,歌声愈发清晰,诱惑愈发致命。
他的神魂,正在一点点的沉沦,想要坠入一个永恒的、温暖的梦境。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放弃抵抗的瞬间。
他识海中央,那根一直懒洋洋的悬浮着的、金灿灿的猴毛,突然轻轻的、极其不耐烦的,颤动了一下。
它没有迸发神光,也没有释放威压。
它只是存在着。
一股无声的、霸道到极致的意,从猴毛中弥漫开来。
那意是踏碎凌霄的桀骜,是直面十万天兵而不退的孤高。那意是“俺老孙来也”的豪迈,更是“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狂放!
这股意,不屑于与那温柔的歌声去辩驳,去对抗。
它只是单纯的,表达了一种极致的蔑视。
区区靡靡之音,也配在俺老孙面前聒噪?
嗡——!
那充满了诱惑的塞壬悲歌,在这股纯粹的、蔑视一切的意面前,连一息都没能撑住,便轰然破碎!
“啊——!”
无数道凄厉而惊恐的尖叫,在虚空中响起,又迅速远去。那些无形的法则回响,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姜寂浑身一震,猛然惊醒。
他大口的喘着粗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看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杨戬,又内视了一眼识海中那根再次恢复了平静的猴毛,心中一阵后怕,也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代价,果然……值得!
“看来,你请回来的这位,脾气不太好。”杨戬淡淡的评价了一句,但那眼神深处的冷漠,却消融了几分。
他没有再给姜寂喘息的时间,继续向前。
穿过这片塞壬悲歌的废墟。
终于。
在他们的视线尽头,一座无法用任何人类语言去形容的、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山,贯穿了冥府昏暗的天穹。
那不是岩石。
那是由一具具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神明尸骸,以一种极尽亵渎的姿态,扭曲的堆叠、挤压、缝合在一起的……
众神之墓碑。
奥林匹斯尸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