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那道冲霄的金光留下了一道灼热的疤痕,久久不散。
李靖的笑声彻底消散。
漫天飞舞的稻草与纸灰,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姜寂站在原地,胸口的焦黑血肉还在冒着青烟,两对残破的手臂无力地垂着。
他赢了。
然后,他听到了世界碎裂的声音。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战栗,让他猛地抬头。
天空,裂开了。
不是云层,是空间本身,如同漆黑的琉璃被人从外部敲碎了一角。
一道巨大的竖眼,从裂缝中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金光在燃烧。
它俯瞰着满目疮痍的陈塘关,俯瞰着这片被血与火浸透的焦土。
目光里不存在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
只有审视。
如同一个人,在审视自己牧场里一片被弄脏的草地。
仅仅是目光的垂落,整个世界的时间便陷入了凝滞。
风停了。
火焰凝固成了琥珀色的雕塑。
正在混乱中嘶吼的尸兵,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无声地化为齑粉。
姜寂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攥紧、碾碎。
刚刚才重铸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他那条吸收了伪神力量、新长出来的副臂,毫无征兆地寸寸断裂,化为血雾,在凝固的空气里缓缓飘散。
另一条手臂,也随之崩解。
这就是元婴期之上的力量。
不可视。
不可敌。
“快走!”
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尖叫,带着无尽的恐惧,从不远处的废墟中传来。
老囚犯申公豹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他那张老脸上写满了比死亡更深的绝望。
“那是巡天御史的天眼!它在锁定你!你跑不掉的!”
他冲到姜寂面前,抓住姜寂仅剩的一条完好的手臂。
“带上我!”
“我知道一条路!一条通往‘旧神遗迹’的路!”
“只有那里!只有那里的规则才能屏蔽天眼的探查!”
姜寂的目光,越过申公豹的肩膀,投向了远处。
苏青正用骨笛艰难地维持着最后几头尸兵的阵型,将昏迷的红袖护在身后。
她们的脸上,同样是一片死灰。
带不走。
天眼锁定的,是他姜寂。
只要他靠近,那毁灭性的光柱,会将她们一同蒸发。
他胸腔里的那颗【火肺】,疯狂鼓动着,本能地想要对着天空喷吐出自己最强的火焰。
但他死死地压制住了这种冲动。
那是蝼蚁对山岳的咆哮,毫无意义。
他看了一眼从伪神身上缴获的、还未来得及炼化的那对风火轮。
他没有任何犹豫。
他将这对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后天灵宝,如同扔两块废铁一般,狠狠砸向了脚下的地面。
轰!
大地龟裂。
被李靖经营了千年的陈塘关地脉,被这蕴含着神火之力的法宝瞬间引爆。
冲天的地火混合着岩浆,形成了一道数百丈高的火焰帷幕,短暂地、可悲地隔绝了天空那道冷漠的视线。
就是现在。
火海,撕裂了战场。
姜寂的身影在火光中变得扭曲模糊。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
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苏青与红袖,一把推向了总兵府后方那条奔涌不息、直通东海的地下暗河。
那是她们唯一的生路。
做完这一切,他一把抓起申公豹,将这个干瘦的老头粗暴地扔到自己背上。
他不再隐藏自己的气息。
他故意发出巨大的声响,朝着与暗河截然相反的方向,狼狈地奔逃。
他翻滚。
他冲撞。
他用尽一切方法,将天眼的注意力,死死地吸引在自己身上。
头顶的火焰帷幕,正在被那道金光快速洞穿。
死亡的阴影,重新笼罩大地。
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峡谷。
那是陈塘关最凶险的禁地。
绝灵深渊。
传闻,那里是上古神明陨落之地,充满了扭曲的规则,任何灵气进入其中都会被湮灭,生机断绝。
天眼毁灭性的光柱,终于穿透了火海,朝着姜寂的后心笔直刺来。
光柱所过之处,万物消融。
在光芒吞噬他身体的前一秒。
姜寂纵身一跃。
他背负着一个绝望的灵魂,坠入了那片象征着永恒死亡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燃烧的陈桐关。
天空中那只愤怒的金眼。
奔涌向远方的地下暗河。
以及那个跃入黑暗的背影。
共同构成了这一夜的终章。
失重感,包裹了全身。
耳边只剩下呼啸的狂风。
黑暗中,申公豹趴在姜寂的背上,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他颤抖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撕碎。
“小子,别以为得救了……”
“这下面埋着的东西,比天上的……还要可怕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