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帘布被顾羽重新拉上。
监护仪的“滴滴”声隐约从帘后传来，耳边更清晰的是AK-47枪栓被拨动的“咔哒”声，还有十几个粗重的呼吸声。
为首的人摘下了头套，果然是佩隆，他咧了咧嘴，脸上横肉抽动。
他抬起手中的步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刚刚脱下沾血手术衣的顾羽。
在他身后，二十几个手持各式武器的男子，眼神贪婪地扫视着室内堆叠的药品箱和几台便携式医疗仪器。
这些东西在难民营可是稀罕物。
艾斯和艾琳兄妹被两名医护死死护在角落，浑身发抖。
林馨月脸色苍白，下意识想上前站到顾羽身边，却被顾羽一个眼神制止。
这些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女人谈判只会让他们更兴奋。
顾羽的眼神里没有慌乱，林馨月稍微放心，往后退了两步。
“医生，手术做完了？”
佩隆的烟嗓像是砂纸摩擦，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很好！那现在，该谈谈我们之间的事了。”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走廊里拥挤的难民：“坎索托老大觉得，你们在这里太热闹了！不仅占用了我们的地盘，还救了不该救的人。”
他刻意停顿，枪口再往上抬起几分，对准顾羽的脑袋：“所以你们得付保护费，我们要的也不多，要么留下一半药品和那两台机器，你们都可以得到安全。”
安全两个字，佩隆特地加重了语气。
他指了指一旁推车上的药品和用于监测和供氧的设备：“要么，我们现在就帮你们安静下来。”
医疗中心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分走一半物资，意味着有一半的难民将得不到救治。
而强行抵抗，冲突一触即发，这些人都有枪，后果不堪设想。
罗琳达护士长绕到一边，脸色铁青，手悄悄按向了腰间的紧急通讯器。
佩隆身后一个手下不耐烦地拉动枪栓指向她：“老实点！”
“等等！”顾羽向前走了半步。
他没有看佩隆，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蜷缩在走廊里，惊恐张望的难民。
“佩隆先生。”顾羽开口，声音平静，但在紧绷的沉默中异常清晰：“你的要求很合理。”
这句话让佩隆和他的手下都愣了一下，连罗琳达也投来不解的目光。
“但你要一半医疗物资，不行。”
顾羽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病例。
见佩隆皱起眉头，顾羽摊了摊手：“这不是讨价还价，而是事实。”
“这里的每一支抗生素，每一卷绷带，每一度电，都可能救回一条命，包括未来某一天可能生病受伤的，你们自己的人。”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佩隆：“如果我们今天交出一半，明天这里就会多出几十个等死的病人。
消息传开，外面会怎么看待坎索托老大？为了一己私欲，连难民的物质都抢？还是……”
顾羽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在道义和舆论上，佩隆如果这么做，坎索托势力在这片区域的威望将严重下降，这将是一次极其愚蠢的抢劫。
佩隆的瞳孔微微一缩。
顾羽的话没有直接对抗，却点出了利害关系。
虽然他们是暴力分子，不是很在乎这些难民的死活，但是西区生活的难民数量众多，如果引起众怒，即使他们有热武器也扛不住。
见他犹豫，顾羽再次补充道：“抢夺国际医疗援助物资，联合国是不会坐视不管的。”
佩隆面色犹豫。
顾羽捕捉到他的表情，立刻提出了替代方案：“所以为了表示对坎索托老大的尊重，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医疗中心的核心治疗物资和器械不能动，这是底线。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做主，如果你们的人有伤病，可以在我们每日固定的义诊时间，和外界难民同等的身份前来就诊，我们会为你们提供必要的处理。”
“我们还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份针对这里高发疾病比如登革热的预防性药物清单，如果你们不会使用，我们也可以指导使用。”
他说完，不再吭声。
一切都看佩隆心里怎么想。
不过他知道，佩隆大概率是不会拒绝的。
在罗兴亚难民营这种地方，可靠的医疗保障比黄金更珍贵。
人，病了，受伤了，是会死的。
他提出的建议，不仅划清了不能抢的红线，又提供了一个对方无法拒绝的“软性”长期利益。
但佩隆没有说话，他盯着顾羽的脸，似乎还在犹豫。
顾羽决定再加强一下对他的心理防线攻击，声音稍稍转冷，扫视了一眼佩隆和他手下那些不算精良的装备：“你们认为，就算我们今天被迫交出物质，或者发生冲突被你们打死，你觉得和平方舟和我们背后的国家，真的会对此毫无反应吗？
“为了这点可能你们用不上或者不会用的药品和器械，坎索托老大要同时得罪好几个国际组织和背后国家吗？”
“你们能抗住几下和平方舟上的舰炮轰击？”
突然被威胁，佩隆眼神死死盯着顾羽。
这个年轻的华夏医生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不仅冷静，而且句句戳在他的痛点上。
硬抢，名声会坏，后续麻烦可能不断。
放他们完全自由，又觉得没捞到好处，不过医疗援助让他很是心动。
他们这些武装分子受伤是经常的事，虽然有医生，但医术都很一般。
经常会有弟兄因为受伤感染死亡。
顾羽提出的方案，他不想同意，但是也无法拒绝。
僵持了十几秒，佩隆忽然咧嘴，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好，但杀气明显消退的笑容。
“你，医生，胆子很大，也很会说话。”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们放下手中的枪。
“我们需要的药品清单，明天会派人送过来，这些药你们必须给。”
佩隆最终选择了下这个台阶。
“但是，医生，记住你的话。在这里，除了治病，最麻烦的是病人，管好你们自己的人。”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警告，佩隆带着手下快速退出了医疗中心。
但没有完全离开，依然留了两个人在医疗中心外围监视。
武装分子暂时退去，医疗点所有人齐齐松了口气，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林馨月一直紧攥的手终于松开，手心全是汗。
罗琳达长舒一口气，看向顾羽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那么危险的情况都被顾羽完美解决了。
顾羽走到洗手池边，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高度紧张的精神也稍微松弛下来。
然而，还没等众人喘息片刻，远处突然传来比之前一阵密集和激烈的枪声！
自动步枪的连射，爆炸的闷响交织在一起，中间夹杂着哭喊声，似乎爆发了大规模暴力冲突！
几乎同时，一名负责通讯的志愿者脸色惨白地跑来，手里拿着卫星电话，声音发颤：“罗护士长！顾医生！
和平方舟号紧急通知！
因罗兴亚难民营周边武装冲突突然升级，安全等级调整为最高！
要求你们华夏医疗队……立即启动应急预案，评估在24小时内紧急撤离的可能性！”
“撤离”二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顾羽看向帐篷里尚未脱离危险期的艾斯父亲，看向走廊里等待救治的难民，眉头紧紧锁起。
很快新一轮的伤员就要来了，他们怎么能这个时候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