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震住一众文臣。
造成亡国之危的这顶帽子,谁敢戴着?
然而。
作为内阁阁臣,张益却有这个胆子。
他神色从容道:“成国公所说属实,但此战我军损失惨重,实在不宜再起兵戈,我们可以派遣使者,携带金帛财物前往瓦剌大营议和。”
“议和?”
听到这两个字,朱勇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张益却当作没看到一样,继续阐述:“没错,这样既可以借谈判拖延也先进兵步伐,为我军争取休整,修城的时日,也能探清瓦剌底细。”
“放屁!”
朱勇当场炸了:“太祖太宗定下的规矩,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瓦剌杀我将士,掠我城池,你反倒要送金送银去讨好?”
张益也变了脸色:“这只是缓兵之计!”
“缓你个大头鬼!”
朱勇寸步不让:“你们这些文臣整日想着妥协退让,不就想着赶紧回京继续过舒坦日子吗?”
“成国公,你,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们如果真想舒舒服服的,此次出征干嘛还要随军呢?”
“没错,我们文臣也是有骨气的!”
朱勇冷笑。
要不是王振逼着,能有几个文臣愿意来?
眼看文臣武将又陷入争执,朱祁镇终于开口:“邝尚书,你执掌兵部,你熟稔边务,你什么想法?”
全场安静,目光尽数聚向邝埜。
邝埜稳步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以为,和谈不可取,大军更不能撤,成国公所说臣无一不认同,还请陛下三思。”
朱祁镇起身,众臣目光又尽数转来。
他踱步思索,每一步都牵动众臣心中的那根弦。
数步以后,他面向众臣道:“朕意已决,不破瓦剌绝不班师!朕不能丢下边关百姓,更不让瓦剌轻视我大明!”
邝埜朱勇等主战派纷纷山呼陛下英明。
文臣们却个个脸色难看。
朱祁镇将他们的反应收拢眼底,冷声道:“怎么,你们对朕的决定有异议?”
“臣不敢。”众文臣齐声道。
朱祁镇冷哼,随后说道:“邝尚书,速调山东,河南,北直隶各卫所精兵驰援前线。”
“王尚书,你负责筹措粮草军械补充军需。”
“王侍郎,你负责征调周边州县民夫,协助修缮边关各城城垣。”
三人领旨。
安排好一切,朱祁镇高声道:“自今日起,大军留驻怀来,整饬防务,死守边关,再有妄言议和或班师者,以动摇军心论处,斩!”
众臣或情愿,或不情愿,但此刻皆应下。
拒守边关的策略昨夜他就和邝埜定下,今日之所以要搬到台面上来,就是为了彻底摁住文臣求稳怯战的心态。
同时也让这些文臣好好体验一下军营的生活,让他们明白军中将士过得是多么的艰苦!
王振死了,这些文官就由他亲自来压!
“另外,遣使去宣府,命总兵杨洪到怀来见朕。”
众臣面面相觑。
土木堡被围时宣府近在咫尺,杨洪却一兵不发,皇上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可杨洪会来吗?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案上铺开的舆图上。
怀来城的位置,被朱笔重重一点。
议事散后,朱祁镇没回后堂,反倒带着内侍往一处院落走去。
英国公张辅年过七旬,突围时肩膀中了一箭,又连日奔波,此刻正躺在床上,一脸虚态。
得知朱祁镇到来,挣扎着就要起身。
“老将军不必多礼。”
朱祁镇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回去:“你身上有伤,躺着说话就好。”
张辅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喟然长叹:“陛下,老臣有罪,未能劝阻王振,致使大军身陷绝境,实在是愧对陛下,愧对太宗先帝!”
朱祁镇安慰道:“老将军言重了,土木堡之祸,罪在王振一人,你年逾七旬仍披甲上阵,突围时亲率家兵冲在最前,何罪之有?”
一句话,说得张辅老泪纵横。
王振乱政这些年,他这位四朝元老空有公爵爵位,却连兵权都摸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军一步步走向深渊。
如今皇帝一句“罪在王振一人”,让他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瞬间轻了大半。
朱祁镇接着道:“往后军中整饬,操练士卒,还要劳烦老将军多费心,你是四朝老将,熟悉军务,深谙兵事,有你在,朕心里踏实。”
“那些永乐朝留下来的老卒,勋贵子弟,也劳烦你多照拂。”
张辅激动得浑身发颤,撑着身子就要叩拜:“陛下信任老臣,老臣万死不辞!”
朱祁镇连忙扶住他,温言安抚几句,又嘱咐医官好生照料,才转身离开。
走出院落,樊忠低声道:“陛下,英国公这些老臣在军中威望极高,有他们相助,整肃军纪,收拢人心,会容易得多。”
朱祁镇望着院外的天空,缓缓道:“大明的根,还在这些老臣身上,王振乱了这么多年,人心散了,得一点点收回来。”
“朕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昨日撤到怀来城后,他便吩咐樊忠调查军中的王振同党。
土木堡时,局势危急,没功夫处理,才让这些人活到现在。
如今事态稳固,自然到了该清理的时候。
樊忠回道:“这件事情几乎不需要怎么调查,王振活着时,权势滔天,这些人献殷勤根本不避讳,只需要整理一下名单就好。”
“不过,臣倒是查到另外一件事。”
“哦?”朱祁镇眉头微挑。
樊忠贴近道:“王振已死,他们自知会受到牵连,所以打算今晚聚集在一起商讨接下来该怎么办,臣建议,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朱祁镇点点头批准:“到时候先将他们关起来,不做声张,朕还有他用。”
“是。”樊忠应下,而后话音一转说道:“陛下,还有一事。”
“说。”
樊忠道:“臣刚刚得知,京城那边派遣斥候前来打探前线情况,据他们所说,京城在得知土木堡败报后,有不少大臣主张南迁,最后被**和郕王驳斥,现太后已命郕王临时监国。”
闻言,朱祁镇瞬间警惕起来,斜视着樊忠。
后者不懂这道眼神的意义,只得压低头,静等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