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的不快,伤兵的**声断断续续,普通士兵的双腿更像是灌了铅一样,异常沉重,但却没人抱怨。
对于所有人而言,能够死里逃生就已经是万幸了,再累又能怎样?
申时出发,天色渐黑。
此刻已经戌时过半。
一名斥候纵马而来,跪在龙辇前:“禀陛下,前军已至怀来城。”
朱祁镇轻嗯,大军继续前行。
暮色下,怀来城城门大开,怀来知县周恒领着城内官吏和乡绅跪在道旁迎驾,灯火通明。
周恒是个清瘦中年人,额头沾着尘土,叩首道:“臣怀来知县周恒,恭迎陛下圣驾!”
龙辇之中传来朱祁镇的声音:“起来吧。”
“谢陛下。”周桓起身。
朱祁镇问道:“粮草,营帐,医馆,都备好了?”
周恒起身,脸上带着难色:“回陛下,臣已尽最大努力筹措,只是怀来小城,官仓存粮有限,满打满算,也只够大军五日消耗。”
“再者,城墙年久失修,不少地段垛口坍塌,若是瓦剌去而复返,这城…怕是守不住。
随行将领们脸色都沉了几分,本以为进了城就万事大吉,没想到比起扎营,怀来也好不到哪去。
龙辇之中的朱祁镇也是微微皱眉。
看来近些年的太平,导致了无人重视边疆城池的城防如何。
心里盘算着回京以后,一定要把修筑加固边疆城池一事提上日程。
“朕知道了,先安排大军入城,伤兵优先安置,其他的随后再议。”
大军鱼贯入城。
百姓跪在街道两侧,看着这支满身血污,疲惫不堪的军队,没人敢出声。
早前流言传得满城都是,说什么二十万大军被围困土木堡全没了,甚至就连皇帝也被俘了,这导致全城人心惶惶。
如今见皇帝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行辕设在城内守备府。
朱祁镇刚坐下,还没喝上一口热汤,邝埜就捧着军务册子走了进来,眉头拧成疙瘩:“陛下,各营战损已经统计出来了。”
闻言,朱祁镇没了喝汤的心思:“讲。”
邝埜沉吟许久,才说道:“回陛下,自出征至今,二十万大军折损近半,除去轻重伤员,只剩六万能披甲上阵的战兵。”
“而骡马,辎重也损失十之七八,火铳,火炮损毁过半。”
朱祁镇沉默。
惨胜。
这真的是惨胜!
这一战,几乎败光了明朝的家底!
朱祁镇伸手。
邝埜忙递上册子。
朱祁镇仔细翻看着,久久不语。
正史上,这一战明军全军覆没。
如今能保住一半人,并且在最后重创瓦剌,已经算是战胜了历史的惯性,逆天改命!
“传朕旨意。”
朱祁镇合上册子,吩咐道:“所有阵亡将士,就地深埋,严禁抛尸荒野,避免引发瘟疫,并登记姓名籍贯,战后按双倍抚恤下发家属。”
“臣领旨。”邝埜应下,却没有离开。
朱祁镇看着他:“邝尚书还有事?”
邝埜躬身道:“陛下,情况至今,宣府那边都没有任何消息。”
朱祁镇眉头微挑。
他听出了邝埜的意思。
土木堡期间,宣府总兵官杨洪手握数万边军,却按兵不动,不予支援,此等行为,非臣子行事也。
如果说之前陷于土木堡困境,无暇顾及,那现在战事暂时停戈,是该算一算旧账了。
他思索一番,没有就杨洪一事给予回复,而是说道:“今日让全军将士好生休整,明日一早召集群臣行辕议事。”
这一晚,怀来城的明军将士酣睡香甜。
出征至今多日,他们难得像今晚这般轻松,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缓和。
可这一晚的京城,却注定不太平。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北京城的琉璃瓦之上。
以往这个时辰,皇城内外万籁俱寂,唯一的动静恐怕也只有巡城禁军的甲叶碰撞声,打更人的梆子声。
但今晚,多出了一道急促的马蹄声。
子时刚过,德胜门守军骤然警觉。
夜色尽头,一骑黑影不顾宵禁禁令,疯马扬蹄,踏碎长街夜色,朝着皇城方向狂奔而来。
纵马者一身残破明军号衣,战袍沾满尘土与暗红血渍,浑身散发着沙场血战过后的惨烈死气。
他是自土木堡千里奔逃、昼夜不息赶回京城的传令斥侯!
“开城门!紧急军报!”
嘶吼声穿透深夜的寂静,在空旷的街巷中轰然炸开,惊起满城夜栖飞鸟。
守门千户见状心头巨震!
深夜加急军报,从来绝非吉兆。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喝令守军开启城门。
马蹄踏过城门甬道,不带片刻停顿,直奔兵部衙署。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兵部死寂的衙门灯火骤起,刺眼的烛火在沉沉黑夜中格外刺目。
留守兵部的官吏闻声而出,待接过斥侯拼死带回的残缺军报,只扫了数眼,便手脚冰凉,浑身气血瞬间凝滞。
土木堡!
大军被困!
二十万将士,被瓦剌铁骑围困于荒山野岭之中!
兵部官吏吓得面无人色,不敢私藏半分,一边遣人连夜奔赴内阁传召阁臣,一边飞速往后宫递报。
且这一消息不胫而走,各部侍郎,在京勋贵,五城兵马司,御史台,翰林院的官员尽数被惊醒。
恐慌,在迅速蔓延!
晚风萧瑟,吹得皇宫檐角铜铃乱响,叮咚之声凄清刺骨,恰似亡国危音。
仁寿宫原本早已熄灯安寝,可一阵杂乱急促的宫人声,脚步声,骤然打破沉寂。
内侍跌跌撞撞冲入内殿,面色惨白,连跪拜都险些不稳:“太后!大事不好!前线急报!圣驾被困在土木堡了!”
榻上的孙太后猛然惊醒。
凤眸骤然圆睁,睡意瞬间消散殆尽!
“大胆,竟敢胡言乱语!”
她虽久居深宫,可对明军的强大却有着天然的自信。
在她看来,大明朝倾尽举国之力讨伐蛮荒之族,必然是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根本不相信这则消息的准确性。
内侍伏地叩首:是兵部连夜递入的加急军报,是前线逃回的斥侯亲报,千真万确!”
孙太后脑袋一阵眩晕,差点又栽倒榻上。
“怎么办,怎么办…”
她不断重复这三个字,脑子里一时全是浆糊。
她从未参与过朝政,更不要说这种涉及明朝国运的大事了!
这时,又一名内侍进来禀报:“太后,午门外,聚集了很多朝臣,都想求见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