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柔的嘴唇哆嗦着，还以为此刻的一切，都是梦境。
怀里的念柔好像感觉到了娘的不对劲儿，哇地哭了一声。
这一声哭，使得顾怀柔从恍惚中清醒。
李大娘眼疾手快，赶紧伸手过来：
“怀柔，孩子给我，快去！”
顾怀柔把俩娃娃往李大娘怀里一塞，撩起棉袄的下摆，往院门外冲。
林素芬这边也下了车。
老太太刚站稳，就看见院门口跑出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干净的红色棉袄，头发用一根布带子简单地束着，脸色还有点儿苍白，可那眉眼……
林素芬啊了一声，腿一软，差点儿跪下去。
顾振华在后头一把扶住她。
“怀柔！我的怀柔！”
林素芬挣脱开老伴儿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母女俩在院门口撞到了一块儿。
顾怀柔扑进林素芬怀里，整个人都在抖。
“娘……娘……”
林素芬抱着闺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剩下哎、哎地应着。
两人就那么抱着，谁也不撒手。
顾怀柔哭得喘不上气：
“娘……我以为您不要我了……我以为……我以为……”
“傻闺女……傻闺女……”
林素芬一边哭一边拍闺女的背，“娘怎么会不要你……娘想你想了十年……十年啊……”
院子里面那些围观的村民，看着这一幕，一个个也都跟着抹眼泪。
王婶子站在最前头，平时她那张嘴最碎，这会儿也红着眼眶嘟囔：
“哎哟，可怜见的，这母女俩，十年没见啊……”
顾振华站在一旁，背着手，一声不吭。
其实，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徐胜走过去，低声叫了一句：
“先进屋说吧。”
顾振华板着脸，环顾了一圈。
整洁的院子，新糊的窗户纸，墙根底下码着的整整齐齐的劈柴，屋檐底下挂着的一串串红辣椒和玉米，院子角落里那辆刚擦过的手扶拖拉机……
老爷子原本绷着的那张脸，松了一寸。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三间红砖大瓦房。
砖是新砖，瓦是新瓦，连屋脊上那个小兽头都是新的。
顾振华琢磨着：这房子，搁省城郊区，也不算寒碜了。
他低头又看了眼自家闺女。
虽然哭得眼睛有些发肿，可面色红润，棉袄是新的，鞋是新的，连头上那根布带子，都是细布的。
他在心里面默默地舒了一口气。
“先进屋。”
陈秀芬这会儿也从嘎斯69上下来了。
她下车之前，特意在车里面把高档饼干和那两罐进口奶粉拎好，又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妆，预备着进门之后给小姑子来个“扶贫大姐”的姿态。
可她一下车，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她预想中的茅草棚、土坯房、苍蝇满天飞、鸡屎一脚一个……一样都没有。
院子里面铺着青砖，墙角放着一台缝纫机，那应该是蝴蝶牌的，省城都得凭票呢！
她手里那盒高档饼干，她妈呀，是省百货大楼买的，一块二一盒。
陈秀芬咽了咽口水，悄悄地把那盒饼干往身后藏了藏。
顾建军走过来，瞥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
……
进了堂屋，李大娘已经把火盆点上了，屋里面烧得暖暖和和的。
顾怀柔被林素芬扶着，两人在炕沿儿上一块儿坐下。
老太太一只手抓着闺女的手，一只手抚摸她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瘦了，比小时候瘦了……”
“娘，您看，”顾怀柔擦了擦眼泪，“我现在挺好的……您看这屋……”
“娘看见了，娘看见了……”
林素芬这十年的委屈，这一刻全化成了眼泪。
李大娘抱着双胞胎过来。
“怀柔，孩子要见姥姥姥爷不？”
顾怀柔赶紧接过孩子。
“娘，这是念安，这是念柔。”
她补充道：“还有大女儿彩彩，还没放学呢。”
林素芬伸出手接过念柔，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娃娃襁褓上掉。
“我的乖乖……我的乖乖……姥姥来晚了……姥姥来晚了……”
顾振华也走过去，看着念安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老爷子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娃娃的脸。
念安咯咯地笑了一声。
顾振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不过，一生要脸的他赶紧绷住。
“小子，挺精神。”
顾怀柔在旁边抹眼泪：
“爹，这是您外孙。”
李大娘在旁边瞅着，眼眶也红了。
她抹了把眼泪，赶紧张罗：
“哎哟，光顾着哭了，茶都没倒！”
老太太一边说，一边赶紧去烧水。
陈秀芬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把手里那盒饼干往八仙桌上一搁。
“那个……妹妹，这是嫂子从省城带的高档饼干，给你跟孩子尝尝……”
“谢谢嫂子。”
陈秀芬讪讪地把饼干推过去。
她余光一扫，看见炕梢儿上堆着的几个罐子。
最上头那个，赫然是一罐麦乳精，旁边还有炼乳、奶粉、麦片。
省城百货大楼凭票供应的稀罕货，在这小屋的炕梢儿，跟咸菜疙瘩似的随便摆着。
陈秀芬的脸感觉烧红了。
她手里那盒一块二的“高档饼干”，跟人家炕上那些东西一比，简直跟过年舍出来的施舍品似的。
陈秀芬转身去帮李大娘烧水了。
顾振华背着手，在屋里面转悠。
他打量着墙上那六面锦旗。
“情系教育，惠泽桑梓”
“功德无量”
“造福子孙”
“恩比山高”
“爱心如海”
老爷子一面一面地看过去，眉头慢慢地舒展开。
他扭头瞅了徐胜一眼。
“这都是你的？”
徐胜挠了挠头：
“爹，这都是乡亲们抬举我，我就是给学校打了几张桌子。”
顾振华在心里面默默地点了点头。
锦旗作不了假。
一面两面可能是面子工程，六面，那就是民心。
他想起昨天跟徐胜在书房说的那番话。
带民致富，才是大成，他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小子，自己琢磨着，居然把这条路给走出来了。
……
林素芬抱着外孙女，舍不得撒手。
她从兜里面掏出那对玉镯子，硬要给顾怀柔戴上。
“娘，这是您的陪嫁……”顾怀柔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