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距离医院不远，徐胜拉着板车晃晃悠悠地过去，二十来分钟就到了。
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工地上的工人陆陆续续开始收工。
张老板正站在工棚门口，跟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模样的人在说话。
徐胜把板车停在工棚不远的地方，扶着顾怀柔下了车，让她在阴凉地儿坐着。
“你等我一会儿。”
安置好媳妇，徐胜整了整衣服，朝着张老板走过去。
张老板眼尖，老远就看见徐胜了，挥了挥手让那技术员先走。
“哟，小伙子？这才一天，又来了？”
张老板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
徐胜走到跟前，先冲张老板鞠了一躬。
“张老板！”
“哎哟你这是干啥？”
张老板一把把他扶起来，“怎么了？这是又看上什么废料了？”
徐胜摇摇头，从贴身的衣兜里把那一沓钱掏出来。
他数出十块，整整齐齐地递到张老板面前。
“张老板，这是昨天那批废料的钱。”
张老板愣了一下，看着那十块钱，并没有接过来。
毕竟，这几日徐胜都是带着媳妇一起出门，张老板自然也看见了，对于这辛苦奋斗的夫妻俩，有种好感以及莫名的怜悯。
“你这是？”
“昨天那批废料，”徐胜笑着说，又把钱往前递了递，“我拉走的时候说好了，卖了钱回来给你结账。”
“今天卖完了，这是你的份儿。”
张老板笑呵呵的摇了摇头。
“小伙子，我跟你说啊，那堆破烂，我本来就是当垃圾处理的。”
“你拉走，我还省了清运费呢。这钱啊，我不能要！”
他把徐胜的手往回推。
徐胜也不退，反而往前递得更坚决。
“张老板，你要是不收，我心里头不踏实。”
“那批废料我卖了三十多块钱，你给我十块，那是占了大便宜了。”
张老板还要推：“哎你这小子……”
“张哥，”徐胜见状，心中感动的同时，又有些心酸。
自己的家人，也没有对过他呢！想来，两世为人，除了妻子和女儿，对他最好的也就是面前的张老板了。
于是，他忽然换了称呼，“你听我说。”
张老板一愣。
徐胜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跟你长长久久地做这买卖。”
“今天我要是不还你这十块，看着是占了便宜，可往后呢？你再有废料，凭什么先给我？”
“做生意，得讲规矩，规矩不立起来，往后就没法做。”
张老板并没有想到，面前贫穷的小伙子，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心头也是一乐。
“行！小伙子，有种！”
“我张某人在这工地干了五年，见过的小工不下一百号。”
“像你这么个懂规矩的，头一回见！”
张老板上下打量他，越看越觉得这小子有意思。
“徐胜是吧？哪个村的？”
“红星村。”
“哦，红星村。”
张老板点点头，“红星村离这二十多里地呢，你天天往这跑？”
徐胜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媳妇怀着身孕，眼瞅着就要生了，我家里头一摊子破事儿，我急着挣钱给她和孩子置办。”
“今儿个还你钱，也是想跟你打个商量。”
“你这工地以后再有废料，废钢废铁、废旧木方，能不能优先给我？”
“价钱你说了算，我绝对不还价。”
张老板眯着眼听完，没急着回话，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给徐胜。
徐胜不会抽，摆摆手婉拒了。
张老板给自己点上，悠悠道：“小伙子，你知道我这工地一个月能出多少废料吗？”
“不知道。”徐胜老老实实地说。
“少则三五百斤，多则上千斤。”
张老板吐出一口烟，“光是这些废料，要是好好倒腾，一个月怎么也能赚一两百块。”
“我之前是没工夫管这事儿，全当垃圾处理了。”
“前两天我还琢磨着，得找个固定的人来收，省得每次清场都麻烦。”
他看着徐胜：“你这小子，今天主动把钱送回来，我心里头就有数了。”
“以后我这工地的废钢废铁、废旧木方，连同水泥袋子、破钢丝绳，全归你！”
“价钱嘛，咱按市场价的七折算。你拉走了卖多少钱，那是你的本事。”
“咋样？”
徐胜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能给个优先权就不错了，没想到张老板直接给他承包了！
七折！这意味着他每次拉废料，光是中间差价就能赚三成！
更别提这工地一个月出那么多废料……
徐胜很是激动，赶紧伸出手：“张哥，谢谢你！这份情我记下了！”
张老板伸手跟他一握。
“客气啥！咱这是双赢的买卖！”
张老板乐呵呵地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哪天耍滑头，给我以次充好或者拖着钱不给，我可不留情面啊！”
“张哥你放心！”
徐胜信誓旦旦，“我徐胜要是干出那种事，你把我这板车的轮子卸了，让我推着没轮子的板车回村去！”
张老板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
“行行行！就冲你这话，下个月初一你来拉第一批！”
俩人又聊了几句，张老板还问了问徐胜家里头的情况。
徐胜也没全说，就拣了能说的说了说，主要就是说自己家里头老两口偏心，老二老三不顶事儿，他这个当大哥的被压榨得不行，所以才琢磨着自己出来干。
张老板听完，叹了口气。
“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小伙子，哥哥跟你说一句话，男人这辈子，能护住老婆孩子，就是好汉。”
“剩下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能孝敬就孝敬，孝敬不动就别勉强自己。”
“自己日子过明白了，比啥都强。”
徐胜重重点头，这一番话，也是他悟了两辈子才明白的。
“张哥，你说的，我都记在心里了！”
……
从工地出来，徐胜浑身都是劲儿。
他大踏步走到顾怀柔身边，把她扶起来。
“走，咱去趟供销社。”
“又去供销社？”
顾怀柔一愣，“咱昨天不刚去过吗？”
“昨天买的不够。”徐胜揉了揉她的脑袋。
“今儿个张老板那边谈成了大买卖，得庆祝庆祝。”
“啥大买卖？”
徐胜一边推车一边把跟张老板谈成的事儿说了一遍。
顾怀柔听完，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一个月一两百块？”
“差不多吧。”徐胜得意地点点头，“咱以后日子有奔头了！”
顾怀柔捂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个月一两百块……
那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啊！
徐胜在生产队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工分换算成钱也就十几块。
现在她男人一个月能挣一两百？那是十倍的钱啊！
“阿胜……”她小声说，“你真厉害……”
“那是。”
徐胜不要脸地接受了夸赞，“你男人那是潜力股，以后还能更厉害呢！”
顾怀柔被他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