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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大一下学期的那些事儿(1 / 1)

大一下学期,昌京市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三月初,校园里的玉兰花就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一朵一朵地缀在光秃秃的枝头,远看像一团一团柔软的云。樱花林还光着枝丫,但草坪已经绿了,嫩嫩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晒得人昏昏欲睡,连教学楼里上课的学生都比冬天多了几分慵懒。

经济学系的《微观经济学》课上,江宇轩依然坐在第一排。

他的笔记依然工整,出勤率依然百分之百,成绩依然稳居年级前列。教授提问的时候,他偶尔会举手回答,答案简洁、精准,从不赘述。下课铃一响,他收起书本,起身离开,从不逗留。

在旁人眼里,他是一个标准的“学霸”——安静、自律、无懈可击。

但欧阳祺祺知道,这个人最近开始走神了。

不是那种盯着黑板发呆的走神,而是……低头看手机的走神。

“你什么时候变成手机依赖症患者了?”欧阳祺祺凑过来,压低声音。

江宇轩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

“你刚才看什么呢?”

“看时间。”

“你手表上不是有时间吗?”

江宇轩没回答。

欧阳祺祺也不追问,但他知道江宇轩在看什么——中文系那个班的课程表。

这学期开始,江宇轩的手机里多了一张截图。是柳灵茵他们班的课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也许是刘雪发的,也许是凌小珂转的,也许是他自己用什么方法查到的。总之,他每天都会看几眼那张课表,然后在某些特定的时间点,出现在某些特定的地点。

比如,周二和周四上午,柳灵茵第二节在中文楼301上《中国现代文学史》。下课后,她会和萧昕薇一起走过那条银杏道,去二食堂吃午饭。

江宇轩这学期的课表上,周二和周四的第三节都没有课。

他会在二食堂找一个能看到门口但不显眼的位置,坐着,看书,等人。

欧阳祺祺有一次故意问他:“你怎么老坐这个位置?”

“这里光线好。”

“二食堂哪个位置光线不好?”

“这个最好。”

欧阳祺祺放弃了追问。但他注意到,江宇轩每次坐下之前,都会先确认一下那个位置能不能看到门口。确认完了,才会把书放下、把水摆好。

像是在执行一个严谨的程序。

但江宇轩并不是每次都“偶遇”成功。

有时候柳灵茵和萧昕薇会去一食堂,因为一食堂的红烧肉更好吃;有时候她们会在路上遇到秦麟,三个人一起去校外的小馆子;有时候柳灵茵会一个人去图书馆,不去食堂。

每到这种时候,江宇轩会在二食堂坐十分钟,确认她不会来了,然后默默吃完饭,离开。

那十分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书翻了一页又一页,水喝了一口又一口,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欧阳祺祺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

慢到一页能看五分钟,而那一页上根本没有几个字。

欧阳祺祺把这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但他不敢说。因为他知道,江宇轩不是一个会因为别人的劝说而改变行动的人。他只能等——等他自己想明白,或者等某个契机。

有一天,欧阳祺祺实在忍不住了。

“哥,你有没有想过,直接去找她?”

江宇轩正在看书,头都没抬:“找谁?”

“你明知故问。”

“没有。”

“为什么?”

“没有理由。”

“理由?你需要理由?”欧阳祺祺的声音拔高了,“你是她小学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了,打个招呼不是很正常吗?”

江宇轩翻了一页书,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他问。

欧阳祺祺愣了一下:“什么然后?”

“打完招呼,然后呢?”

“然后……就聊聊天啊,叙叙旧啊,问问她最近怎么样啊。”

“再然后呢?”

“再然后……”欧阳祺祺挠了挠头,“再然后就顺其自然呗。”

江宇轩放下书,看着他。

“她不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在校门口,在选修课上,她都没认出我。她看我的眼神,跟看陌生人一样。”

欧阳祺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如果我走过去,跟她说,‘你好,我是江宇轩,你小学同桌’——她会怎么想?”江宇轩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棵正在抽新芽的银杏树上,“她会觉得奇怪。一个六年没联系的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是她小学同学。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欧阳祺祺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江宇轩不是不想去找她,而是不敢。

不是怕被拒绝,而是怕——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学同学”。

那个递糖果给她的小男孩,她可能早就忘了。

但那串糖纸,他还留着。

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压在一本旧书下面。透明的、皱巴巴的、草莓味的糖纸,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枚被珍藏的书签。

三月中旬,生物科学专业的实验课进入了解剖阶段。

秦毓所在的班级分成六个小组,每组四个人。她们组解剖的对象是一只青蛙。

欧阳祺祺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消息,非要去看。秦麟拦都拦不住。

“你去看什么?”秦麟皱着眉头。

“学习啊!跨学科交流!”欧阳祺祺理直气壮,“你们不是总说经济学太理论了吗?我这是去实践!”

“生物系的实践跟你有什么关系?”

“长长见识嘛。”

秦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他是那种不太会表达情绪的人,但此刻,他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是不是有病”。

“你别给我添乱。”秦麟说完,转身走了。

欧阳祺祺真的去了。

生物系的实验楼在校园最东边,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窗户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楼前种着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芽。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实验楼”三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欧阳祺祺走进大楼,沿着走廊找了一会儿,终于在二楼尽头找到了那间实验室。

门是关着的,门上有玻璃窗。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

实验室里很亮。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实验台,一切都干净得有些刺眼。实验台上摆着解剖盘、手术刀、镊子、剪刀,还有那只青蛙。

秦毓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正低头操作。

她的动作很稳,很轻,像是在做一件精密的工艺品,而不是在解剖一只死去的动物。手术刀在她手里像一支笔,精准地划过皮肤,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同组的女生有的不敢动手,站在旁边看。有的切错了位置,血溅了出来,吓得尖叫。只有秦毓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慌乱,手稳得像机器。

欧阳祺祺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看了十分钟。

秦毓从头到尾没有发现他。

后来欧阳祺祺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江宇轩难得主动开口:“你怎么了?”

“没事。”欧阳祺祺说,声音有点飘,“就是觉得……有些人真的很厉害。”

“谁?”

“不告诉你。”

江宇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但从那天起,欧阳祺祺开始频繁出现在生物系实验楼附近。

他不是去上实验课,而是去“偶遇”秦毓。他会在她下课的时间点出现在实验楼门口,装作路过;会在她常去的那家便利店买同款酸奶;会在她参加的那个社团活动报名表上填上自己的名字——虽然他根本不知道那个社团是干什么的。

“你报植物学会干嘛?”凌小珂看着报名表,一脸不解。

“我对植物感兴趣。”

“你连多肉都养死过三盆。”

“那是意外。”

“你确定你不是对植物感兴趣,而是对某个学植物的人感兴趣?”

欧阳祺祺的耳朵红了,没有说话。

凌小珂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促狭:“行,我支持你。要不要我帮你打探打探?”

“不用!”欧阳祺祺的反应大得有些夸张,声音都变了调,“你别乱来!她……她还不认识我呢。”

“你们上次吃火锅不是见过吗?”

“那不算认识。”欧阳祺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到,“她都没跟我说几句话。”

凌小珂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他认识的欧阳祺祺,从来都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他会跟所有女生开玩笑,会在所有场合成为焦点,会在失恋后第二天就笑嘻嘻地找下一个目标。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连话都不敢多说。

凌小珂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加油。”

欧阳祺祺没有说话,但握紧了拳头。

凌小珂这学期加入了学生会外联部,忙得脚不沾地。

拉赞助、办活动、跑场地,他每天早出晚归,那件酒红色的飞行夹克都穿出了褶皱。但他乐在其中,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而不是靠“江氏集团总经理的儿子”这个身份——做成一些事情。

但不管多忙,他每天都会做一件事:翻翻柳灵茵的朋友圈。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开始,他只是好奇——表哥江宇轩从小到大对任何女生都不屑一顾,为什么偏偏对柳灵茵念念不忘?她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好奇心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了根。他去看她的朋友圈,去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去分析她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因为她吸引他,而是因为他想知道:她凭什么?

后来,好奇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喜欢,不是心动,而是一种……微妙的、让他自己都觉得不舒服的东西。

每次看到江宇轩用那种眼神看柳灵茵——安静的、专注的、像是在看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他心里就会涌起一阵烦躁。

那是什么感觉?嫉妒?好胜心?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他想赢。

从小到大,表哥什么都比他强。成绩比他好,性格比他稳,外公更器重他,连母亲都说“你看看宇轩”。他从来没有真正赢过江宇轩一次。

如果他能在“得到柳灵茵”这件事上赢过表哥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所以他会翻她的朋友圈,会注意她的动态,他并不是为了亲近她,而是为了让江宇轩看到。

看到她坐在自己旁边。

看到她和自己有说有笑。

看到自己能做到表哥做不到的事——自然地、不露痕迹地靠近她。

至于柳灵茵本人,他当然觉得她好看,觉得她笑起来很舒服,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让人放松的东西。但那些感觉,和欧阳祺祺看秦毓时的那种紧张、那种小心翼翼、那种生怕说错话的笨拙,完全不一样。

欧阳祺祺是真的在意。而他,更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有一天,他在学生会办公室整理文件,刘雪推门进来了。

她是来交中文系一个活动的活动申请表的。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凌小珂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雪姐,你这学期好像瘦了。”

“有吗?”刘雪笑了笑,把申请表放到桌上,“可能是最近事情多。”

“你那个读书会搞得挺成功的,我听好几个人夸了。”

“谢谢。”刘雪在对面坐下,“你呢?外联部怎么样?”

“还行吧,”凌小珂耸了耸肩,“就是拉赞助有点烦。有些商家特别难搞,你跟他谈合作,他跟你谈价钱;你跟他谈价钱,他跟你谈感情;你跟他谈感情,他跟你谈合同。绕来绕去,最后给你五百块钱,让你写两千字的活动方案。”

刘雪笑了:“那你写了吗?”

“写了啊,不写怎么办?”凌小珂摊手,表情无奈中带着一丝自嘲,“总不能跟人家说‘我不写了你爱给不给’吧?那下次谁还理你。”

刘雪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

在她的印象里,凌小珂一直是那个张扬跋扈、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富家公子。但此刻坐在这里,为一个五百块钱的赞助写两千字方案的人,和她印象中的那个人不太一样。

“你变了。”她说。

“变帅了?”

“变靠谱了。”

凌小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平时那种张扬和刻意,而是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一点“被夸得有点不习惯”的腼腆。

“可能是上大学了吧,”他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总不能一直啃老。”

刘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她拿起申请表,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凌小珂。”

“嗯?”

“灵茵最近好像挺忙的,你要是有空,可以约她出来吃个饭。老同学,多走动走动。”

凌小珂的手指顿了一下。

“再说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雪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凌小珂看着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玉兰花的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路边的长椅上,落在经过的女生们的肩上。春天的风很轻,带着花香,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凉丝丝的。

他拿起手机,点开柳灵茵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寒假的时候,他问她什么时候返校,她说“初十”,他说“这么早”,她说“在家待着无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很久。

打了一行字:“最近忙不忙?”

又删了。

又打:“食堂新出了一道菜,要不要去尝尝?”

又删了。

又打:“好久没见了,有空一起吃个饭?”

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还是删了。

他在想——如果约她出来,表哥会怎么想?会着急吗?会不安吗?会忍不住也行动起来吗?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鸟叫声,一声一声的,清脆得像在唱歌。

他想起读书会那天,柳灵茵坐在不远处,低头翻书的样子。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把它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自然。

他当时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紧张到手心出汗。他只是在想:表哥看到这一幕,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一定不舒服吧。

那就够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灵茵,周末有空吗?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川菜馆,想请你尝尝。”

然后,他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没有加速。他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做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情。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没回复。

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动了。

他翻过来看。

柳灵茵:“周末啊?我和昕薇约好了去逛街,下次吧。”

下次吧。

三个字,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凌小珂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应该失望的。但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失望。被拒绝的感觉不太舒服,像有一根小刺扎在指尖,不疼,但膈应。但他更在意的是——如果表哥知道他被拒绝了,会怎么想?

他回复:“好,那下次。”

发完,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整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的飞行夹克上,那件酒红色的外套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在笑什么。

也许只是在想:不急,有的是时间。

秦毓这学期的实验课排得很满,每周有三天泡在实验室里。

她习惯在实验结束后去图书馆自习,找个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书、整理数据。她喜欢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光线好,而且安静。窗外的银杏树还没有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跟她打招呼。

欧阳祺祺发现了这个规律。

于是他也开始在那些时间点出现在图书馆。他会挑一个离秦毓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打开一本书,假装在学习。

但他的书翻开在某一页,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那一页。

他看的不是书,是秦毓的侧脸。

秦毓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会微微皱起,嘴唇会不自觉地抿着。她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偶尔她会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字迹很小,整整齐齐。

欧阳祺祺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心跳加速,不是脸红耳热,而是一种……安静的、柔软的、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暖暖的,痒痒的,让人想闭上眼睛,又舍不得闭上眼睛。

有一次,秦毓站起来去书架找资料,经过他的位置时,停了一下。

欧阳祺祺的心跳瞬间加速到一百八。

“你这本书,”秦毓指了指他面前的书,“拿倒了。”

欧阳祺祺低头一看——果然,书是倒着的。

他的脸“唰”地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烫到能煎鸡蛋。

“我……我在练习倒着看书,”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锻炼逆向思维。”

秦毓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是不是有病?

“那你继续锻炼。”她说。

然后她走了。

欧阳祺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响得像有人在敲鼓。

他不知道的是,秦毓走回座位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坐下来,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好一会儿没有翻页。

她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郑茜这学期依然独来独往。

她很少出现在宿舍,很少跟大家一起吃饭,很少参与任何集体活动。她的行踪像一团迷雾,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

但有一天,萧昕薇在回宿舍的路上,看到她和一个男生站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说话。

那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两个人靠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郑茜的表情很严肃,不像平时那种冷漠,而是一种……怎么说呢……紧绷。

像是在忍,又像是在怕。

萧昕薇没有打扰,悄悄绕路走了。回到宿舍后,她没有跟我提起这件事。但我看得出来她有心事,她翻来覆去地刷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没有追问。萧昕薇想说的话,憋不住的。

那天晚上,郑茜回来得比平时早。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没有看书,没有玩手机,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细细一线,落在她的床沿上,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在月光里坐了很久,像一尊雕塑。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郑茜,你没事吧?”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完全落地,魂魄还飘在半空中。

“没事。”她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涟漪。

然后她躺下了,把被子拉过头顶。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和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篮球砸地的声响。

萧昕薇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把脑袋探下来,发梢垂到我的床沿,小声说:“她最近好像不太对劲。”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郑茜蒙着被子的身影上。

有些事,别人不想说,你问也问不出来。有些痛,别人不想让你看到,你假装没看到,就是最大的善意。

我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中,月光还在窗帘缝隙里倔强地亮着,细细一线,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四月初,学校几个专业组织了一次春游。

地点是昌京市郊的一座山,不高,但风景很好。山顶有一座古寺,寺里有几棵上百年的银杏树,这个季节正是新叶吐绿的时候,满树嫩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在春风中轻轻摇摆。

中文系和经济系被分在了同一辆大巴上。

萧昕薇拉着我抢到了靠窗的位置。她这人有个毛病,坐车必须靠窗,不然就晕车。晕车的理由千奇百怪——有时候是“空气不流通”,有时候是“旁边的人不好看”,有时候是“说不清,就是不舒服”。今天她的理由是“前面的男生头发太油了,我看着反胃”。

“人家招你惹你了?”我白了她一眼。

“他没招我,他的头发招我了。”萧昕薇理直气壮。

我懒得跟她掰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大巴缓缓驶出校门,驶过银杏道,驶过学校北门那条热闹的商业街,驶上了通往郊区的公路。

秦麟和秦羽是换位置换到了我们这辆车上。欧阳祺祺本来想坐秦毓旁边,但秦麟先一步坐了过去,他只好坐到秦麟后面,探着脑袋跟秦毓说话。

“秦毓,你爬山穿这鞋不累吗?”他指了指秦毓脚上的帆布鞋。

“不累。”秦毓头都没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跟空气说话。

“我带了创可贴,你要是磨脚了跟我说。”欧阳祺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用。”

秦麟转过头,看了欧阳祺祺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你是不是对我妹妹有想法”的警惕。

欧阳祺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欧阳祺祺这个人,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在秦毓面前却乖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萧昕薇说这叫“一物降一物”,我说这叫“自作自受”。

凌小珂坐在最后一排,戴着耳机听歌,翘着二郎腿,一副“我很酷别惹我”的样子。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前排飘,飘到我这边。我假装没注意到,把脸转向窗外。

他最近好像总在看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

江宇轩坐在凌小珂旁边,靠窗的位置。他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大巴启动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看那些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看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我总觉得,他在看什么东西。不是窗外的风景,而是……车窗玻璃上的什么东西。

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大巴在山脚下停稳,大家陆续下车。

阳光很好,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油菜花田飘来的淡淡甜香。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萧昕薇拉着我走在最前面,因为她说“爬山要趁早,不然太阳晒死了”。秦麟和秦毓跟在后面,兄妹俩不知道在说什么。欧阳祺祺想跟秦毓并排走,但秦麟走在中间,他够不着,只能伸着脖子往那个方向张望。

凌小珂走在后面,不远不近。他的棒棒糖换了新的一根,橙色的,糖棍在嘴角上下晃动。

江宇轩走在人群最后面。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款外套,袖子卷到手肘,步伐很慢,像是来看风景的,又像是什么都不想看。

山路不陡,但有些地方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萧昕薇和我走在前面,后面的人自动排成了一列。秦麟和秦毓并排,欧阳祺祺一个人走在中间,凌小珂跟在后面,江宇轩在最后。

萧昕薇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这山怎么这么高啊?”

“不高,是你平时不运动。”我说。

“我运动啊!我每天从宿舍走到教学楼,那不是运动吗?”

“那叫通勤。”

“通勤也是运动的一种!”

我懒得跟她争辩,专心爬我的山。一级一级的石阶,踩上去稳稳的。我习惯爬山的时候数台阶,不是为了有用,只是为了让注意力从“好累啊怎么还没到”这件事上转移开。

一百一十二,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

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我很快稳住了。

萧昕薇没注意到,继续往前走。

但我感觉到,身后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有人想伸手,又缩了回去。

我没回头。

山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脚踩在松针上,软软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萧昕薇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后面的人喊:“你们能不能走快点?照这个速度,到山顶都该吃晚饭了!”她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几只鸟。

“急什么,”凌小珂含着棒棒糖,含混不清地说,“爬山的意义在于过程,不在于登顶。”

“那你别上去了,在山脚等我们。”

“我不,我就要上去。”

两个人斗了几句嘴,队伍的速度倒是快了一些。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段路特别窄,只能一个人通过。萧昕薇走在前面,我跟在她后面,再后面是——凌小珂。

他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棒棒糖的甜腻。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的后背微微发烫。

我没有回头。

专心走路。

数台阶。一百五十六,一百五十七,一百五十八……

走在前面的欧阳祺祺忽然偏过头来,压低声音,但我还是听到了:“你走那么近干嘛?”

“路就这么窄,我能怎么办?”凌小珂的声音,带着棒棒糖含混的尾音。

“那你别老盯着人家后脑勺看啊。”

“我没看。”

“你没看?你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欧阳祺祺你是不是想挨打?”

两个人停止了交谈。但欧阳祺祺的肩膀在微微耸动——在笑。

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继续走我的路。

队伍在距离山顶还有三分之一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是大家走不动了,是路被一棵倒下的树挡住了。树干不算粗,但横在路中间,刚好卡在两块大石头之间,要过去只能从上面翻过去,或者从下面钻过去。

萧昕薇站在那棵树前面,叉着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谁干的?好好的树砍了扔这儿,挡路啊!”

“应该是山上的村民,砍了来不及运走。”秦麟蹲下来看了看树干断口,“锯子锯的,不是自然倒的。”

“那我们怎么过去?”萧昕薇皱眉。

“翻过去。”秦麟说着,双手一撑,轻松地翻了过去。他站稳后转回身,伸出手,看向萧昕薇。

萧昕薇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她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在看别处,但手还是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秦麟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把她也拉了过去。两个人站在一起,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萧昕薇的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欧阳祺祺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波狗粮撒得猝不及防。”

秦毓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哥和萧昕薇,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秦毓,你先过吧。”欧阳祺祺让开位置。

秦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双手一撑,动作干净利落地翻了过去。她拍拍手上的灰,站在对面等欧阳祺祺。

欧阳祺祺深吸一口气,翻了过去。他的动作没有秦毓那么利落,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秦毓伸手扶了他一把,只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就松开了。

“谢谢。”欧阳祺祺说。

“不用。”秦毓收回手,转过了头。

欧阳祺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接下来是凌小珂。他翻过去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赶时间。双手一撑,身体腾空,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他没有走开,站在树干另一侧,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的目光看向我。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就是翻个树吗?我又不是翻不过去。

我打量着那棵树。不算高,大概到腰部。树干的直径比我的拳头宽一点,表面不太光滑,有几处凸起的节疤。要翻过去需要一点臂力,但主要是技巧——双手撑住,身体腾空,摆腿,落地。

理论上是可行的。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那棵树。

理论上。

萧昕薇在对面喊:“灵茵,你行的!我相信你!”她的双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表情认真得像在给我加油打气。

“你能不能不要喊得像在给我加油打气?”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在给你加油打气啊!”

我深吸一口气。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双手撑在树干上。树皮有些粗糙,硌在掌心里,微微发疼。我调整了一下手掌的位置,找了一个相对平滑的地方。腿往后蹬了一步,身体前倾,一用力——

没翻过去。

我的身体卡在了树干上面。双手撑住了,但腿没有及时摆过去。腹部抵在树干上,两条腿在树干这边悬空晃着,像一只挂在树上的猫。我蹬了几下腿,想借力翻过去,但越蹬越慌,越慌越使不上劲。

姿势尴尬极了。

“噗——”萧昕薇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几只鸟。她捂着嘴,但肩膀在剧烈抖动,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萧昕薇你笑什么笑!快拉我一把!”我急得脸涨得通红。

萧昕薇刚要伸手,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握着我手腕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把我拉过去,又不会弄疼我。

凌小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树干旁边。他一只手扶着树干保持平衡,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我的手腕。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带着一种认真的、专注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

“我拉你过来。”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只有我能听到。

“哦……好。”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烫烫的,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凌小珂用力一拉,我借力翻过了树干。落地的时候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差点撞到他怀里。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站稳了?”他问。声音有些发紧,像绷了太久的弦。

“站稳了。”我抽回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把垂到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谢谢你啊。”

“不客气。”凌小珂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把手插进了裤兜里。棒棒糖又叼回了嘴里,糖棍随着他咀嚼的节奏微微上下晃动。

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

萧昕薇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把嘴凑到我耳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语气藏不住浓浓的八卦意味:“凌小珂动作挺快啊,我刚要伸手他就冲上去了。”

“人家好心帮忙,你别瞎说。”我拍了她的手一下。

“我没瞎说,我说的是事实。你看到他的眼神了吗?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萧昕薇!”

“好好好,我不说了。”萧昕薇笑嘻嘻地闭了嘴,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凌小珂和我之间来回转,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

我懒得理她,跟着队伍继续往上走。

我抬起头,发现江宇轩正在看这边。

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而是那种认真的、审视的、像是在读一本很难懂的书的目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我总觉得那潭深水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走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爬山。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点快。

大概是因为刚才翻树干费了太多力气吧。

走到山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好,照在古寺的金色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银杏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动,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古寺不大,但很有年头。墙壁是赭红色的,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砖石。寺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写着“清音寺”三个字,笔锋遒劲。门前的石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石缝里长出了青苔,绿茸茸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是这个季节的主角。它们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掌。新叶刚刚长齐,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一片片薄玉。

萧昕薇拉着我去寺里求签。我不太想去,说“求签有什么好求的”,萧昕薇说“来都来了”。这句“来都来了”是萧昕薇的人生信条,适用场景包括但不限于:吃饭、逛街、旅游、求签、看帅哥。

我被拖进去了。

两个人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摇签筒。签筒是竹制的,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里面装着满满一筒竹签,摇起来哗啦哗啦响。

我闭着眼睛,心里什么也没想。但签筒摇着摇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银杏树下,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在石阶上,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签条“啪”地掉在了地上。

我睁开眼睛,捡起来。

“上上签!我的是上上签!”萧昕薇在旁边欢呼,“灵茵你的是什么?”

“中平。”我看了一眼签条上的字,放进口袋。

“中平?那是什么意思?不好不坏?”

“大概吧。”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看向殿外。阳光从殿门照进来,落在脸上,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我没有说她求了什么愿。

萧昕薇也没有追问。

凌小珂站在殿外,靠在柱子上,棒棒糖已经不在了。他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宇轩站在古寺的石阶上,看着远处。风吹过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银杏树上,也没有落在古寺的飞檐上,而是落在了我身上。

我从殿内走出来,阳光落在我的手指上。我伸手挡了一下太阳,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张“中平”的签条。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转过了头。

山风还在吹,古寺的钟声敲响了,低沉而悠远,一声一声地敲在心上。

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回答。

春天才刚刚开始。

有些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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