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昕薇有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不,不是秘密——是一套完整的、自成体系的、让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叹为观止的人生哲学。
这套哲学的核心只有两个字:花痴。
如果花痴是一门学科,萧昕薇绝对是这个专业的博士研究生导师。
如果花痴是一种艺术,萧昕薇的作品可以进卢浮宫。
如果花痴是一个奥运会项目,萧昕薇——好吧,她可能拿不到金牌,因为她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她的参赛过程一定是最精彩的那个。
她对帅哥的热爱,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炉火纯青、令人发指的地步。
举个例子。
有一次,在食堂吃完饭后,我们经过失物招领处。那是食堂中间的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同学们遗失的各种物品:水杯、雨伞、笔记本、充电宝,还有一摞花花绿绿的饭卡。
萧昕薇突然“咦”了一声,停住了脚步。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从那一摞饭卡中精准地抽出了一张,举到眼前,双眼放光,像发现了宝藏。
“哇——”她的声音拉得老长,“这人好帅啊!”
我凑过去一看,饭卡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人白白净净的,眉眼清秀,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青涩、很阳光。是那种“邻家大哥哥”类型的长相,不惊艳,但很舒服。
“帅哥?”我看了一眼,把饭卡还给她,“就这?”
“就这?你说‘就这’?”萧昕薇瞪大了眼睛,用一种“你是不是瞎了”的眼神看着我,“你睁开眼睛看看,这鼻子、这眼睛、这嘴唇——哪里不帅了?”
“好好好,帅帅帅。”我懒得跟她争辩,“那你想怎么样?”
萧昕薇眯起眼睛,手指在饭卡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她每次想出“馊主意”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你又要干嘛?”我警惕地看着她。
“不干嘛,”她把饭卡攥在手里,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就是去还个饭卡而已。”
“还饭卡你笑成这样?”
“助人为乐嘛,当然要开心。”
我太了解萧昕薇了。她嘴上说“助人为乐”,心里想的是“借机认识帅哥”。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完全印证了我的判断。
萧昕薇利用她的各种人脉关系,打听到了饭卡主人的电话。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打听到的——她的人脉网复杂得像一张蜘蛛网,上到大四的学长学姐,下到同届的新生,中间还夹杂着学生会干部、社团负责人、食堂打菜阿姨,甚至校门口的保安大叔。
“喂,你好,请问是李同学吗?”萧昕薇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温柔得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风,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在宿舍里穿着拖鞋追着我打的疯婆子,“你是不是丢了饭卡?嗯嗯,被我捡到了……没事没事,不麻烦……那明天中午食堂门口见?”
挂了电话,她整个人像踩在云朵上,飘飘然的。
“成了。”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冲我比了个“耶”。
“你至于吗?”
“你不懂,”她双手捧心,做出一副陶醉状,“这叫邂逅,叫缘分,叫上天注定的相遇。”
“你连人家姓什么叫什么都没搞清楚,就‘上天注定的相遇’了?”
“这不就搞清楚了嘛!”
第二天中午,萧昕薇拉着我一起去食堂门口“还饭卡”。她特意换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了鱼骨辫,还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相亲,而不是去还一张饭卡。
那个男生果然来了。他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那种看起来很舒服的男生。
“你好,我是萧昕薇,这是我捡到的饭卡。”萧昕薇把饭卡递过去,笑容甜美得能挤出蜜来。
“谢谢你!”男生接过饭卡,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幸亏被你捡到了。要不……我请你喝奶茶表示感谢?”
“好呀!”萧昕薇答应得干脆利落,连客气的推辞都没有。
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就这样,萧昕薇用一张捡来的饭卡,成功结识了一个帅哥。两个人交换了微信,聊了两天,约了一次食堂,逛了一次操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到三天,萧昕薇就“移情别恋”了。
原因是——她在图书馆遇到了一个更高的、更白的、戴耳钉的男生。
“昕薇,你能不能不要再花痴了?”我实在忍不住了,在宿舍里对她进行了一次严肃的思想教育,“你认识一个又一个帅哥,又不跟人家来往,这是为什么?”
她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举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
“唉,没办法,”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超然,“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姑娘我也一样啦。”
“你够了啊,花痴大婶儿。”
她猛地坐起来,薯片差点撒了一床。
“请叫我花痴大神,谢谢。”她不满地纠正道,“‘大神’和‘大婶’虽然只差一个字,但境界差了十万八千里好吗?”
“好好好,花痴大神。”我举手投降,“那请问大神,你什么时候能消停会儿?”
“等我遇到真正的命中注定吧。”她又躺回去,继续咔嚓咔嚓地吃薯片。
我无言以对。
后来有一天,我们在路上走着,迎面遇到了秦麟。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手里拿着几本书,正从图书馆的方向走过来。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他跟我们打了招呼,聊了几句,就走了。
看着秦麟的背影,我忽然灵机一动。
“唉,昕薇,你那么喜欢帅哥,你看秦麟多帅啊!够你看的啦!”
萧昕薇看着秦麟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有些奇怪,不像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带着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秦麟确实帅,”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不过看久了,自然没有了新鲜感。也就不以为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忧伤。
很快,一闪而过。
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在我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没有回头。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我可能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萧昕薇。
她嘴上说“看久了没有新鲜感”,可是有些人,不是用来“看”的。
秦麟。
瓦岗村。
从小一起长大。
十九年的时光。
有些种子,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种下了。只是她不说,谁都不知道。
我加快脚步,追上了她。
“昕薇。”
“嗯?”
“你刚才说,秦麟看久了没有新鲜感——那你觉得,谁看久了还有新鲜感?”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八卦?”她推了我一把,“快走快走,食堂的红烧肉要没了!”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但我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红得很厉害。
我没有追问。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角落,藏着一些不愿意说出口的心事。萧昕薇的角落里,藏着一个她以为永远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她不说,我就不问。
只是从此以后,我看萧昕薇的时候,多了一份心疼。
原来,她并非花心,亦非花痴。
她只是把一个人藏在心里太久了,久到需要用别人的新鲜感来填满那些空荡荡的时间。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