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飞睁开眼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又软又干。
白露不在洞里。石床上只剩他一个人,身上盖着一件淡青色的裙子,是白露的。她把裙子留给他当被子,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试着坐起来,腰疼得没坐起来。丹田里的金丹涨到了鸡蛋大小,暗金色的表面三道裂纹清晰可见,情丝绷得像琴弦,随时可能断。修为倒稳稳停在金丹大圆满,离元婴就差一层纸。
但那层纸他不敢捅。
“醒了?”柳梦璃从鼎里飘出来,盘腿坐在半空中,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昨晚战况激烈啊。蛇妖化形,你也化形,她化的是原形,你化的是驴形。”
沈一飞揉着腰,“白露人呢?”
“外面。天没亮就出去了,说去给你找吃的。化神大圆满的妖王,亲自给你找早饭,主人你面子真大。”
刚说完,梦璃感觉到外面有人来,立刻回到了鼎里面。
洞口光线一暗,白露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裙子,手里提着一只剥了皮的野兔。
看见沈一飞醒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把野兔架在篝火上。
“你一个金丹期,能扛住我一夜,也算本事。我体内的那个东西被你吸走了大半,剩下的也稳住了。以后不用再压了。”
白露翻动着篝火上的兔子,油脂滴在火上嗞嗞作响,“你准备去哪?”
“寒潭。九天玄莲快开花了,我得在花期之前赶到。”
白露的手停了一下。
“你也是为了九天玄莲去的?”
“是,我的金丹碎了,需要它炼制丹药,否则我早晚会变成废人。”
白露微微点头,“十万大山里稍微有点修为的妖物,这几天全往寒潭方向赶。有的是想抢九天玄莲,有的是想趁乱捡便宜。我本来也打算去。九天玄莲的花瓣能重塑金丹,莲子能稳固根基。你的金丹裂成那样,确实需要这东西。”
白露说完,递过来一个兔子腿。
沈一飞接过兔子腿啃了一口,外焦里嫩,咸淡正好。
“你也要九天玄莲?你金丹又没裂。”
“我不用,但我认识一个人用得上。”
“谁?”
白露没回答。她把剩下的兔子撕成条,小口小口地吃。吃了几口才开口:“一个朋友。修为卡在元婴巅峰很多年了,九天玄莲的莲子能帮她突破化神。”
沈一飞没再追问。十万大山里的妖王互相认识不奇怪,白露是化神大圆满,她的朋友修为不会低。
“走吧。从这儿到寒潭还有两百里,中间要过黑松林。黑松林里那只蜈蚣精是元婴中期,我替你收拾了。”
沈一飞站起来,把白露的裙子从身上拿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全是印子,胸口、肩膀、小腹、大腿,红一块紫一块,像被人打了一顿。
他把裙子递过去。
“你的裙子。”
白露接过裙子,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只是微微一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山洞,往南走。
十万大山的中部比外围安静得多。
白露走在前面,化神大圆满的威压放开一条缝,方圆十里的妖物全缩在窝里不敢动。沈一飞跟在后面,走得比来时轻松了十倍。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面的树林颜色忽然暗了下来。
松树全是黑的。树干、松针是黑的,连树下的泥土都是黑的。
“黑松林是蜈蚣精的地盘。那东西在黑泥里打了三百年的洞,把整片林子的地底下全掏空了。”她抬脚踢开一块黑土,“你看。”
土层下面是空的,密密麻麻的孔洞,手指粗细,纵横交错。孔洞里往外冒着黑气,腥臭扑鼻。
沈一飞蹲下来看了一眼。
“这蜈蚣精,平时吃什么?”
“什么都吃。妖兽、修士、凡人,闯进黑松林的活物它都吃。吃不完的就拖回洞里养着,饿的时候再吃。”
“你跟它打过交道?”
“打过一次,一百年前我刚到化神后期,路过黑松林,它从地底下钻出来想吞我。被我打碎了半截身子,钻进地底跑了。后来再没见过。”
“你那时候怎么不直接弄死它?”
“它钻地太快。我刚把地面掀开,它已经钻到百丈以下了。”
沈一飞点点头。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钻地,能活三百年,这蜈蚣精是懂生存的。
两人往林子深处走。黑松越来越密,松针遮天蔽日,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脚下。
空气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沈一飞用袖子捂着鼻子,胃里翻江倒海。
白露忽然停下脚步。
“来了。”
话音刚落,地面震动了一下。
沈一飞低头,脚底下的黑泥在拱动,拱得地面一鼓一鼓的。
他往后退了两步,突然脚下的地面忽然塌了。
一个脸盆大的洞口从黑泥里翻出来,两条手臂粗的触须从洞里窜出来,朝沈一飞脚踝卷过去。
沈一飞听潮剑出鞘,一剑削断了左边的触须。右边的触须缩回洞里,断口处喷出一股黑浆,腥臭刺鼻。
地面震动得更厉害了。
一条腿从裂口里伸了出来,这条腿,比水桶还粗。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一头庞然大物从地底钻了出来。
蜈蚣精的全貌露出来的时候,沈一飞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头到尾少说二十丈长,身体一节一节连在一起,每一节都比水缸粗。身体两侧长满了腿,像一排排弯刀。
最瘆人的是它的头。
扁平的脑袋上长着两只拳头大的黑眼珠子,眼珠子底下是一对毒颚。毒颚下面是嘴,嘴里密密麻麻全是牙齿。
白露站在原地没动。她抬头看着蜈蚣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百年不见,你倒是长了个头。”
蜈蚣精的黑眼珠子转了一下,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它认出白露了!
三百年前就是这个女人,一掌打碎了它半截身子。它在黑泥里躲了快两百年才把身子长回来。
蜈蚣精的毒颚张开了,颚尖对准白露,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几声吼声。
蜈蚣精的身子猛地往地底缩,钻进去半截的时候,白露动了。
她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涌出一团银白色的光。光芒凝成一只半透明的蛇头,蛇嘴张到最大,一口咬住蜈蚣精露在地面上的半截身子。
“咔嚓。”
蜈蚣精的半截身子被蛇嘴咬成了两截。黑浆从断口处喷出来,溅了一地。
它剩下的半截身子还在往地底钻,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钻下去十几丈。
白露没追。
蛇嘴松开,把咬下来的半截蜈蚣身子甩在地上。十几节甲壳碎裂的躯干堆在一起,黑浆从裂缝里往外冒。那些腿还在动,钩爪一张一合。
“它跑了。”
“跑就跑吧。”白露收回手,“剩下半截身子够它再长两百年。这两百年里它不敢出黑松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