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走路的步伐带着一种“老爹突然叫我肯定没好事”的警觉,但又带着一丝好奇。
陈楚等他在沙发上坐好之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坐到陈子然对面,用一种认真的、平等的、像是在跟成年人谈事情一样的语气,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节目组那边搞了一个家庭交换的活动。要我跟你王叔叔家交换一个星期,我去他家住,他儿子来咱家住。”
陈楚的语气很平静,“你也要去他家住一个星期。”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铺垫太多。
因为他知道这种事情越是遮遮掩掩,小孩子越容易多想。
七八岁的小孩可能会以为“是不是爸妈不要我了”,十四五岁的少年虽然不至于那么幼稚,但心里难免也会犯嘀咕。
陈子然归根结底也只是个小孩子,他平时表现得再成熟、再懂事,他的内心深处依然住着一个会害怕被抛弃的小孩。
陈楚看着他,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行,咱就不签。”
他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那种随意的背后是一种明确的态度,你的意见很重要。
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你说了才算。
陈子然愣了一下。他坐在沙发上,消化了几秒钟这个消息。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老爹你放心好了……”他拍了拍胸脯,用一种信誓旦旦的语气说道,“我绝不会认贼作父的!”
陈楚原本正准备端起茶杯喝一口水,听到这句话,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陈子然一番,然后眯起眼睛,慢悠悠地说道:“众所周知,人越是缺什么,就越喜欢强调什么。我觉得……嗯……那个……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陈子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老爹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信任我!我可是你亲儿子!你这样我很伤心的!”
他捂住胸口,做出一个痛心疾首的表情。
陈楚看着他这副活宝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乖儿子,你爹怎么可能不信任你?只是,父子之间,当爹的要对儿子有绝对的信任。但我们不是父子……”
陈子然愣住了,瞪大了眼睛:“啊?”
陈楚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是兄弟。父子之间可以有信任,但兄弟之间不行。兄弟之间必须有防备。这是江湖规矩。”
陈子然:“……”
他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缓缓地竖起了一根大拇指,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掺假的敬佩表情:“老爹,你太棒了!”
陈楚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搞得有些措手不及,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啊?什么意思?咱们刚才说的不是你去王文武家会不会认贼作父的问题吗?”
陈子然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越来越认真的态度:“在这种时候,面对十万块钱的诱惑,你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还能问我的意见。”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你简直是全网的父亲榜样。”
陈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咱们刚才说的主题是。”
“有你这样的父亲……”陈子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挚到让人不知道该不该信的情绪,“简直是我的骄傲。”
陈楚彻底放弃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用一种“我认输”的语气说道:“行了行了,你小子答应去了是吧?那我就去跟导演签合同了。”
陈子然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个灿烂的笑容:“嗯嗯嗯,老爹你放心吧,我绝不会忘本的!”
陈楚站起身来,走向茶几上那份合同,拿起笔,在签字页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李明辉,伸出手去。
“合作愉快。”
李明辉握住他的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眼睛里已经倒映出了那铺天盖地的流量和数据。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期节目的收视率曲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攀升的画面。他握着陈楚的手,用力地摇了摇,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弹幕已经彻底笑疯了。
【不是,谁来告诉我,到底谁是儿子谁是爹啊?我怎么看不懂了呢?】
【我受不了了哈哈哈哈,这完全是把陈楚当儿子哄了!子然那句“你简直是全网的父亲榜样”说出口的时候,陈楚那个表情我截图了,我要做成表情包!】
【著名的哲学家维嘉曾经说过,如果我俩角色互换,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快乐。】
【维嘉不是快乐大本营的那个吗?他什么时候成哲学家了?】
【维嘉: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陈楚:这说的都是我的词啊!我的词!】
【对不起,我是瞎子,刚刚有人说陈楚要参加家庭交换?前面那段是子然在哄陈楚呢???】
【笑死我了,这父子俩的相处模式我是真的看不懂了,但我大受震撼。】
客厅里,陈楚和李明辉握完了手,李明辉高高兴兴地收起合同,像是捡到了什么宝贝一样揣进档案袋里,告辞离开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陈子然坐在沙发上,看着陈楚从茶几上拿起那份合同的副本,翻了翻,然后随手放在书架上。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随意的散漫,但他知道这副散漫的外表下面承担着多少东西。
陈子然知道一些事情。
他知道父亲的银行卡被冻结了。他听到过父亲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几个词
“抚养权”“律师费”“冻结”“麻烦”。
那些词像是一块块拼图,他不需要拼完整就知道那幅画是什么样子的,母亲要跟父亲抢抚养权,已经开始用一些不太体面的手段了。
父亲要请律师,要应对诉讼,要花钱,而且不是小钱。
所以这十万块钱,对父亲来说很重要。
陈子然坐在沙发上,把陈夏雨抱到自己腿上,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玩积木。
小丫头小手抓着一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正在努力地往一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顶上放。
他低头看着妹妹的发顶,她扎着两个小揪揪,是自己早上给她扎的,一个高一个低,歪歪扭扭的,像是两朵不对称的小蘑菇。
他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妹妹。一天都不想,更何况是一个星期。
他看了看厨房里正在收拾东西的父亲的背影,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前的小桌子上那堆积木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不只是因为这十万块钱,虽然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更是因为,他想要让父亲知道,他不是那种只会拖后腿的小孩。
他也可以撑起一些东西。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陈夏雨的发顶,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小雨,等哥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陈夏雨抬起头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什么好吃的?”
陈子然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道:“暂时不知道……”
陈夏雨的眼神疑惑,但还是点点头:“好!”
陈子然看着她笑起来时露出的那几颗小米粒一样的牙齿,也忍不住笑了。
随即看向一旁正在拿着电脑不知道忙啥的陈楚……
这样的老爹,是最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