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水蓝坐在导播间的嘉宾席上,脸色一阵青白交错。
她被陈楚那句“你嘴里是镶金了吗”怼得哑口无言了好一会儿,但那股子作为教育专家的自尊心和职业惯性,让她不可能就这样认输。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调整好坐姿,脸上的表情从被怼之后的狼狈重新变回了一种故作从容的姿态。
“你简直是在诡辩。不切实际。”她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带着一种努力想要压住场面的意味,“按照你的说法,那父母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孩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社会不就乱套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论据,目光转向坐在旁边的周震阳。
“就拿周博士来举例,如果不是周博士的家长从小监督他,不是他的父母管教他,他能成为今天的博士吗?”
周震阳的身体微微一僵。
赵水蓝的话像是一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戳在了他最无法反驳的那个点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赵水蓝说得对。
他的父母确实管教了他,确实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扮演了那个“推手”的角色。
如果不是他们的严格要求和持续施压,他很可能就是胡同里那个混日子的野小子,而不是现在坐在国家级教育节目里的周博士。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个想法就像是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周震阳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了监控屏幕上陈楚的画面,眼神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待,像是在等一个人替他说出那句他说不出口的话。
陈楚看到了周震阳的表情。那个沉默的、纠结的、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一面镜子,映出了无数个被“为你好”绑架的灵魂。他靠在沙发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那种压抑的怒意反而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锋利的东西。
“所以,你们这群张张嘴巴的人,不是更过分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冰珠子,清晰砸在空气里。
“明明是他自己的努力,结果却说成是你们的努力。明明是他自己熬过的那些夜、做过的那些题、流过的那些汗,结果你们张张嘴巴,就全变成了你们的功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凭什么?”
这一个“凭什么”像是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所有人脑袋懵懵的。
“为什么你们张张嘴巴,就能抢走他所有的努力?抢走他所有的汗水?把所有的功劳都归结在你们的管教头上?”
陈楚的目光直视着镜头,像是要通过屏幕直视着赵水蓝的眼睛。
“凭什么?”
“看着我!”
“告诉我,凭什么!”
整个直播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弹幕的滚动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那些正在打字的人都停住了手指,被这段话震在了原地。
赵水蓝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她的目光闪烁了几下,最终只能硬着头皮说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来:“可是……父母确实有管教了孩子……这个事实不能否认……”
陈楚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嘴角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讽刺。
他歪了一下头,用一种极其轻松的语气说出了下一句话:“他妈的,张张嘴巴谁不会?”
他的语气忽然一变,用一种故作正经的声音说道:“赵专家,我命令你考上清华。”
赵水蓝愣住了:“……你什么意思?”
陈楚摊开双手,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他的笑容:“我都是为你好啊,我还能害你不成?”
赵水蓝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
她想要反驳,想要说“这不一样”“你这是偷换概念”,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两件事在本质上确实是相通的。
都在用一个高高在上的姿态告诉别人“你应该怎么做”,都在用一句“为你好”来包装自己对他人人生的干涉和指挥。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那种沉默在直播画面里显得格外漫长。
导播间里,导演看着监控屏幕上赵水蓝那张说不出话来的脸,忍不住啧了一声,语气赞赏。
“陈楚这家伙……还真是有点东西啊。”
“这番辩论把两个教育专家都干沉默了。也不知道当初他前妻是怎么想的,怎么就离婚了呢……”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旁边坐着谁,赶紧闭上了嘴,有些尴尬地看了赵达标一眼。
赵达标没有接他的话茬。他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监控屏幕上陈楚的画面。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位家长,对于教育是有独到经验的。也是很深刻的。”
他转过头来,看了导演一眼,语气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请他来,是请对了。”
导演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是是是,赵局长说的是……”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起来,要不要多给陈楚做点切片?
这种能打的嘉宾可是稀缺资源,多做几个切片发出去,说不定能把这档节目的热度再往上推一个台阶。
但他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算了。
陈楚今天说出来的这番话,能引起这么多人的共鸣,只怕早就有人开始给他做切片了。
网络上那些手速比脑子快的人多了去了,根本轮不到他来操这个心。
同一时间。
城市的另一端,一栋写字楼,直播带货刚刚结束。
徐大年关掉了面前的补光灯和设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看向坐在旁边的徐子昂。
徐子昂正低着头,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是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脸色蜡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刚刚在直播间里配合父亲卖了将近四个小时的货,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六点,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
他一直在笑,一直在说话,一直在配合父亲的各种即兴发挥,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
现在发条停了,他就塌了。
徐大年看着儿子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你天天摆着这副臭脸给谁看?”
徐子昂没有抬头。他依然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
“我要上课……还要直播……太累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徐大年体内的火药桶。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个分贝,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的激烈反应。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愿意让你这么累?你以为我愿意让你放学了还要直播?我图什么?我图的不就是让你多攒点钱、多条路吗?这年头读书能读出什么来?考个好大学出来能怎么样?还不是给别人打工!我让你直播,让你学着做生意,让你早点接触社会,我错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你别不识好歹!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进这个圈子都进不来?你爹我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你带进来?你倒好,天天跟我喊累!累什么累?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下地干活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累?”
“你以为我就乐意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