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然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看了足足半分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委屈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就像是一个正在享受美食的人忽然被人把盘子端走了。
他放下单词本,靠在沙发边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直播了……没意思了……”
他搓了搓脸,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以前没开直播的时候,自己一个人打游戏也挺开心的。
但自从习惯了有人看着他一边打游戏一边背单词、有人在他背出单词的时候刷礼物喊“别背了”、有人在他秀操作的时候嗷嗷叫之后,再让他一个人闷头打游戏,就感觉少了点什么。
就像是吃火锅没有蘸料,少了灵魂。
他在地毯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按下了杨勋然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
“喂……干嘛啊……我正睡觉呢……”
杨勋然的声音像是从被窝里闷出来的,带着午休被打扰的那种慵懒和不情愿。
“睡什么觉!快上号!”陈子然的声音充满了活力,“我们一起打游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杨勋然的声音明显清醒了不少,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打游戏?那可以啊!”
他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床上坐起来了。
杨勋然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子然终于不学了!
终于想起他这个好兄弟了!
这段时间陈子然跟开了挂一样猛猛冲学习,搞得他一个人打排位连掉了几百分,终于等到子然回归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等着,我马上上号!”
陈子然挂了电话,转头看向一直站在客厅角落的摄影师,那位扛着机器的老哥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镜头对准了沙发上睡得正香的陈楚,显然也觉得这一家子中午的画风没啥好拍的。
陈子然朝他招了招手:“哥,过来拍我。”
摄影师愣了一下:“啊?你直播间不是封了吗?”
陈子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直播间是封了,但你又没封。你拍我,网友不照样能看吗?只不过没有弹幕和打赏罢了。”
他拍了拍电脑桌,“正所谓办法总比困难多,来吧来吧,拍我打游戏。”
摄影师看了一眼沙发上依然在熟睡的陈楚,又看了看陈子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扛着摄像机走了过来,把镜头对准了陈子然的电脑屏幕和他那张带着坏笑的脸。
【不是,还能这样操作???】
【拿我们当震惊路人甲呢是吧?】
【摄影师:我来这家到底是拍亲子教育还是拍电竞直播的?】
【子然学坏了!以前还是老实孩子,现在都会钻空子了!】
陈子然瞥了一眼镜头,虽然看不到弹幕,但他知道镜头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他怪笑了一声,对着镜头搓了搓手。
“这些东西就要合理利用起来嘛。”
游戏加载完毕。
杨勋然的角色已经站在出生点等他,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皮肤,手里端着一把涂装炫酷的步枪,在屏幕里蹦蹦跳跳的。
语音频道里传来杨勋然的声音:“子然你来了!快快快,我带你飞!”
两个人很快就排进了游戏。
一开始的几分钟还算正常,两人配合着搜物资、转移、找人打架,陈子然的操作一如既往地犀利,连续放倒了好几个敌人。
杨勋然在语音里嗷嗷叫着:“可以啊子然!你这枪法没退步嘛!”
然后第一次阵亡来了。
陈子然的角色在一个转角被埋伏的敌人放倒。
在等待队友救援的那十几秒钟里,语音频道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忽然响起了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声音。
“Abandon,放弃。Abnormal,反常的。Aboard,在船上,”
杨勋然操控角色的手指猛地一顿,差点一头撞在墙上。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用一种带着试探的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子然,你在干什么?”
“背单词啊。”
陈子然的语气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杨勋然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不是,牛魔的,你叫我上线打游戏,结果你在打游戏的时候还背单词?你在卷我?”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委屈,“我以为你终于肯休息了!我以为你是想我了才叫我打游戏的!结果你就是换个地方学习是吧?”
陈子然被救起来了,重新投入战斗,声音带着笑意:“这不是两不耽误嘛,打游戏的时候死了也没事干,背几个单词时间不就利用起来了?”
杨勋然咬着牙,把自己身上那把最好的大狙卸下来丢在地上:“子然,你别背了。我给你大狙,好不好?你专心打游戏,别背了,求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卑微的哀求。
陈子然欢天喜地地捡起大狙,语气充满感激:“好嘞谢谢勋然哥!”
然后,下一波团战,他又死了。
而且阵亡的瞬间,那熟悉的背单词声又一次在语音频道里响了起来。
“Absorb,吸收。Abstract,抽象的……”
杨勋然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反复利用的工具人。
【哈哈哈哈哈哈我勋然哥已经成了子然的小玩具了!】
【叫兄弟上线打游戏,结果兄弟在偷偷学习……我光是想一下那个场景就不寒而栗了。】
【杨勋然应该让子然支付陪玩费和精神损失费!】
【都哥们,要个屁的钱……等等,我也是子然的哥们,但他从来没叫我打过游戏。所以我在第几层?】
摄影师扛着摄像机拍了一会儿陈子然打游戏的画面,又拍了一会儿他阵亡后背单词的画面,嘴角抽搐了好几次。
他干这行好几年了,拍过各种各样的家庭,有鸡飞狗跳的,有温馨感人的,有鸡同鸭讲的,但拍到一个孩子一边打游戏一边背单词,还打得挺好、背得也挺好,这绝对是头一回。
他不知道该说这孩子自律得可怕,还是该说这孩子网瘾大。
他百无聊赖地转动着镜头,在客厅里四处扫了一圈,陈楚还在沙发上睡着,姿势从大字型变成了侧卧,一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梦话。
茶几上吃剩的碗筷还堆在那里,油渍已经干在了盘子上。
然后他的镜头扫到了走廊方向。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卧室门口。
陈夏雨醒了。
她穿着一件印着小兔子图案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一只眼睛还揉着眼睛,显然刚从午睡中醒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的陈楚,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些还没收拾的碗筷,然后,出乎摄影师意料地,她没有走过去叫醒陈楚,也没有哭闹着要找爸爸。
她走到茶几旁边,踮起脚尖,伸出两只小手,端起一个盘子,小心翼翼地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摄影师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镜头对准了她。
陈夏雨把盘子放在厨房的水槽里,然后从墙角搬来一张小凳子,那张凳子是平时她洗手的时候用来垫脚的,把它稳稳地放在水槽前面。
她踩上凳子,踮起脚尖,两只小手刚刚够到水槽的边缘。
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啦一声冲了出来,溅了她一脸。
她“哎呀”了一声,往后缩了缩脖子,然后伸手把水龙头关小了一些。
挤了一点洗洁精在洗碗布上,抓起一个盘子开始刷,动作笨拙但认真,小小的手指攥着洗碗布,在盘子表面来回擦拭。
泡沫越来越多,沾满了她的手指和手腕。
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泡沫,结果反而蹭了更多的泡沫在脸颊上,白白的一团,像圣诞老人的胡子。
摄影师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夏雨听到笑声,转过头来,看到了镜头。
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脸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举起那只沾满泡沫的小手朝镜头挥了挥:“我在帮爸爸洗碗!”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奶音。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刷盘子,嘴里还哼起了她自己乱编的小调:“洗刷刷,洗刷刷,洗得干干净净,给爸爸用……”
弹幕虽然不在陈子然的直播间里,但在摄影师同步推流的官方机位上。
观众们炸了。
【天哪,这是什么人间小天使!】
【我不行了不行了,这个小东西到底是谁发明的?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呜呜呜又想骗我生女儿,我现在就怀一个好吧!】
【楼上的,我记得你资料写的是男生吧?】
【妈呀,大姐,男人就不能生孩子吗?不要太刻板印象,真下头。】
【妹妹洗碗的背影让我想起了我女儿小时候……泪目了。】
【陈楚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吗?又是让儿子帮上分不说,女儿还能帮他洗碗?】
陈夏雨洗完了三个盘子两个碗,然后从凳子上跳下来,脚丫在地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拿抹布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手,又擦了擦脸上的泡沫,然后走到沙发旁边,看着依然在熟睡的陈楚,伸出小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爸爸,我洗好碗了。”
陈楚没有醒,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夏雨也不在意,转身走向客厅的茶几,拿起一本被陈子然丢在地上的绘本,爬上了沙发另一侧,靠在陈楚身边,翻开书,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