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少微是被一声怒喊叫醒的。
“纪少微!你给我下来!”
连名带姓啊!这是怎么了?
她懒懒地起床洗漱,下了楼。
只见姆妈正盯着茶几上的风扇……朝她磨牙。
咦,昨天她没说买了四台吗?不过这个事她可以……
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姆妈一把揪住了耳朵。
力道不重,但位置掐得极准,“哎哎哎,姆妈,你听我解释啊……疼!”
苏韵眉头一拧:“你到底买了几台风扇?”
少微一边护着耳朵一边辩解道:“我昨天买了四台啊,只是太晚了,人家没来得及送过来。”
“你是不是当钱是大风刮来的,买这么多风扇是能吃还是能喝?”
少微眨巴着眼睛:“客厅缺一台嘛!而且昨天可是永安公司夏季大减价最后一天,机会难得啊。”
她试图用以前听来的推销话术糊弄过去:“再说了,一台风扇用上十年不成问题,算下来一天不过一个铜板呢。”
“姆妈,钱并没有消失啊,它只是变成了风扇陪伴着我们呢。”
……听起来像这么回事?苏韵有片刻晃神,她松了手,瞪着她:“差点被你这丫头带跑偏了。”
“钱放在手里才是最实在的,风扇回头变卖不过三到五成罢了。”
少微放软了声音:“姆妈,账不是那么算的,好歹我们享受过啊……”
“我是说,我们不会因为暑热生病,这不又省下钱来了。”
她小声说:“再说开阳渐渐也大了,等他单独住,总归是缺一台风扇的。”
苏韵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正趴在沙发上翻小人书的小儿子。
孩子一天天长大,该打算的是得打算起来。
她眉头微松,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就你有成算!”
少微拉了拉她的衣角,撒娇道:“我能有什么成算,如果有成算那也是跟姆妈学的。”
苏韵被小女儿这高帽子戴得哭笑不得“你呀,油嘴滑舌!”
“实话实说嘛。”少微见好就收,笑嘻嘻地跑去插上风扇电源。
扇叶嗡嗡转动起来,清凉的风瞬间在客厅里扩散开。
瑶光从楼上下来,看见客厅里多出的风扇,眼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轻声道:“姆妈,这下好了,您在客厅做活也能舒服些。”
“张婶在厨房忙活完了出来歇一歇,也凉快。”
苏韵下意识地看向厨房,是了,如今伏天正盛,灶房更是闷热难当。
张婶每次做完饭出来,后背都是湿的。
“风扇!”开阳感受到凉风,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鞋子也顾不上穿,啪嗒啪嗒跑过来。
蹲在风扇前,伸出小手指,一脸认真地数:“一、二、三、四!”
他数完仰头问,“二姐,我们家是不是整条弄堂风扇最多的?”
少微揉了揉他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个第一,倒也不用争。”
“那就是最多的!”开阳下了结论,又跑过去拉张婶的袖子,“张婶!以后你在客厅择菜,可凉快了!”
张婶正在擦桌子,闻言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好,好,凉快凉快,谢谢小少爷想着我。”
苏韵看着瞬间热闹起来的客厅,那点因“破费”而生的郁气,终于消散无踪了。
她转身走向餐桌,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都别围着了,洗手过来吃早饭。开阳,把鞋穿上。”
少微乖巧地坐到餐桌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桌上摆着一碟青瓜丝、一碟凉拌莴苣丝、一碟花生米和一盘香煎荷包蛋。
苏韵忽然道:“你昨天说,那书盒是在一家西洋旧货铺淘的?”
“铺子在哪儿?叫什么?改天得空,姆妈也去逛逛。”
少微猝不及防差点被粥呛着,忙咽下去才道:“在霞飞路与亚尔培路交界的小巷里,是个俄文招牌的。”
“不过捡漏这种事……很难说,姆妈你说对吧?”
苏韵道:“怎么,只兴你有这个运气啦?”
少微后悔自己刚才多余那一嘴,她连忙道:“我是说,捡漏这种事,得看缘分。”
“姆妈您这气质往那儿一站,那白俄人准以为来了识货的大主顾,说不定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搬出来。”
“那就不叫捡漏了,叫价高者得了。”
苏韵嘴角微扬:“你当你姆妈是三岁小孩,见什么要什么?”
开阳道:“姆妈不是三岁小孩,开阳也不是。开阳七岁了!姆妈,我也要去寻宝贝!”
苏韵又好气又好笑:“你凑什么热闹?”
开阳信誓旦旦地说:“二姐方才说,捡漏要看缘分,说不定我的缘分就在那铺子里等着我呢。”
少微连连摆手:“我可没这么说。”
瑶光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那你的缘分怕是排不上号,你二姐捡的是书盒。”
“姆妈想去看的是洋货,你去了打算捡什么?弹珠还是弹弓?”
“弹珠也是宝贝!”开阳毫不气馁,“张婶说了,我上回在巷子里捡的那颗带蓝花的,叫什么……天青过雨!贵得很。”
张婶听见了,噗嗤笑出声,差点没端住碗。
苏韵看着小儿子那一脸笃定的模样,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过后,她道:“行了,先吃饭,改天的事改天再说。”
开阳却叹道:“改天是大人骗小孩子的话,上回说带我看马戏,改天改到今天也没去。”
苏韵被噎了一下,竟不知怎么接。
瑶光道:“马戏那是巡演的,早走了,又不是姆妈不带你。”
开阳忙接道:“那这次呢?”
苏韵放下筷子,看着小儿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道:“这次不骗你,下个礼拜天,姆妈带你去。”
开阳道:“拉钩。”
苏韵伸出小指,勾住儿子那根细细的指头:“拉钩。”
“盖章。”开阳把大拇指贴上去,用力摁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好。
瑶光看了一眼少微。
少微低下头,假装专心喝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