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是陆合仪走到了厅台中央,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旗袍,绣着银线的暗纹,在灯光下隐隐泛光。
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耳垂上坠着两颗圆润饱满的东珠。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多谢各位今日赏光。”她微微一笑,声音清润柔和,“大家不必拘束,尽兴就好。”
话音落下,管家推着一辆银质小推车从侧门进来,车上是一座五层高的奶油蛋糕。
每一层都裱着精致的糖花,最顶上插着一支精美的蜡烛。
少微正要拉着林婉君和赵鸣珂往前,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去。
正好看见王映秋转身往人群另一侧快步走去。
所有人都朝着蛋糕台围拢,唯独她逆行而去,显得格外扎眼。
“快走快走,去蛋糕那里呀!”林婉君语气轻快,满心都在等着切蛋糕。
三人顺着人流走近时,陆合仪刚好伸手点燃了蛋糕顶端的蜡烛。
侍者们随即熄灭主灯,大厅里灯光骤暗,只剩下几盏壁灯和蛋糕上的烛光摇曳。
陆合仪轻轻吹熄蜡烛,整个大厅人们的笑声、掌声、唱生日歌声混成一片。
侍者重新点亮主灯,大厅骤然恢复明亮。
陆合仪执起银质蛋糕刀,轻轻切下第一刀。
管家带着人上前接手,迅速分切、装盘,往各位宾客手里递去。
少微也分到了一块,她吃了一口,奶油绵软,蛋糕胚松软香甜,好吃!
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我的表呢?”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错愕。
少微抬头看去。
一位年轻女子站在几步开外,穿一件湖蓝色旗袍,料子看着就很讲究。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眉头微皱。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人围了过去。
“漱玉,怎么了?”
“表丢了?什么表?”
金漱玉道:“不知道谁,好大的胆,偷到我金漱玉头上了!”
少微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金漱玉,金立初的姐姐。
周围的人已经议论开了。
“漱玉,可是你父亲从瑞士带回来的那块?”
“是啊,价值一千二百块大洋那块金表?全上海也没几块。”
“那可得好好找找,刚才灯暗的时候人多手杂的……”
王映秋站在人群中,忽然开口:“刚才灯暗的时候,我好像看见有人往金小姐那边挤。”
她说着,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鸣珂身上。
那目光像是带着钩子,把周围人的视线一并带了过去。
“是她吗?”
“你看她穿的那身,全场也没几个穿成这样的吧?”
“是啊,这人怎么进来的?保不齐就是来浑水摸鱼的。”
人群议论纷纷时,突然响起一道反驳的声音:“她不会。”
众人循声望去——金立初站在那儿,脸色发沉。
周书珩道:“阿初,你少说两句……”
金立初没理他,只是盯着王映秋,那眼神冷得能杀人。
金漱玉看了金立初一眼,淡淡道:“阿初,我来处理。”
金立初没动。
金漱玉又看了他一眼。
他“啧”了一声,终于不再说话,但还是站在那儿盯着王映秋。
王映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怕什么,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她攥紧手袋,往前走了一步,看向赵鸣珂:“赵小姐,刚才灯暗的时候,你在哪儿?”
赵鸣珂目无表情看着她:“就在这儿。”
“那金小姐丢表的时候,你身边有没有人?”
赵鸣珂不想把少微也牵扯进来,只道:“整个大厅不都是人吗?你们身边难道没人?”
王映秋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既然赵小姐不肯说清楚,不如让我们看一看你的手袋,以证清白?”
王映秋看向金漱玉,“金小姐,你说呢?”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对啊,看看就清白了!”
“又不是搜身,看看包而已!”
金漱玉沉默了几秒,正要开口。
王映秋已经走到赵鸣珂面前。
“赵小姐,得罪了。”
话音未落,她的手伸向赵鸣珂的手袋——翻开,往下一倒。
一块劳力士金表掉出来,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金漱玉脸色沉了下来。
赵鸣珂平静陈述:“不是我拿的。”
“从你包里掉出来的,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
王映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赵小姐,你怎么能这样呢?”
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真看不出来啊……”
“眼皮子浅呗,那表多值钱。”
“瞧她一身行头连十块大洋都不到,这笔钱够她舒舒服服花销好几年了!”
“金小姐也是倒霉,好好的生日宴遇上这种事……”
赵鸣珂攥紧了手袋,指节发白。
“我没拿,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包里。”
金立初周身气压骤降,几乎是立刻就要上前,摆明了要当场护到底。
周书珩一看势头不对,伸手想去拦。
金立初手臂一挣,直接把他甩到一边。
就在他要迈步的刹那,金漱玉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按住他的胳膊。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
“阿初。”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独有的震慑力。
金立初动作一顿。
胸口起伏,怒意未消,却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没再上前,只死死盯着王映秋,那眼神像是要把人活剐了:“最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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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假如表会说话】
那块劳力士金表被倒出来的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它躺在地毯上,百无聊赖地想:又来了。
作为一块见过大世面的表,它简直不要太熟悉这种戏码。
每次宴会都要被偷一次,每次都能精准地出现在某个倒霉姑娘的包里。
就不能换个剧本吗?
它记得自己今晚明明好端端戴在金漱玉腕上,灯一黑,被人摸走,塞进一个浅杏色布旗袍姑娘的手袋里。
啧,这姑娘穿得素净,倒是挺好看的。
现在满厅的人都在看她,她的脸涨红了,却说不出话来。
表心里着急:姑娘你倒是说句话啊!旁边那个穿浅紫色衣服的小姑娘,对,就是你,别光看戏了!
还有那个一脸要杀人的少爷,你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样子倒是挺帅,但能不能先帮她把表捡起来?地上怪凉的。
算了。
它只是一块表。
一块价值一千二百块大洋、命运不由自己做主的、可怜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