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说,你听吗?”
林清远没有慌,比之前还要稳,但没敢靠前。
他很清楚,自己老子驴脾气上来,是真下得去手,打死他不至于,打的他几天下不来炕很正常。
“我听什么?你小子闹的丑事儿,在整个村,几个屯子里都传开了。”
“从明天开始,你不准再去接触那个赵媛媛。”
“我不呢?”
林清远没低头。
“她是资本家的女儿,村里小伙子,你看谁敢去招惹她?”
“你还敢明目张胆给人送东西,你是真不怕我们全家跟着遭殃?”
林志强冲上来,不给林清远躲闪的机会,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林清远没反抗,直接摔在地上。
他抬头,迎上林志强那愤怒的眼。
看到了吧。
一点也没变。
重来一次,林志强还是如此,永远不会听他不想听的。
他要的是规规矩矩,是在他面子规范中的一个儿子。
摔在地上那一瞬,林清远想到84年那个秋天,他夜里翻墙离开家。
那晚,天上没有月,猫头鹰停在树上,眼睛亮的吓人,他一路跌跌撞撞跑出村子。
在村口撞见郭有才。
郭有才嘴里叼着旱烟,看到他很惊讶,两个人坐在村口石头上聊了很多。
临了,郭有才塞给他一百块钱,对他说了一番话。
你爸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吃得了苦,扛得住事儿,有善心,不吝啬,唯独死要面子,思想古板。
这句评价,确实十分中肯。
对家,林清远也挑不出自己老子任何毛病来。
在这个吃人的年代,他们家日子过的不错,都是林志强扛起来的。
可对子女,这份担当就成了一种束缚,一切都要在他面子规则内,村里人说几句闲话,都能让他草木皆兵,给子女立下他以为正确的规矩。
就好比现在。
他根本不管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只要有损了他的面子,让外人说上几句,他就能毫不顾忌对自己大打出手。
他是想要自己成为他想要成为的样子。
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你笑什么?”
林志强抬起的手突然顿住,看着地上大笑的林清远,脸色更加阴沉。
“儿子,你别吓唬妈啊,你这是怎么了?”
刘桂芬吓了一跳,一把推开林志强跑过来。
“我笑,爸,你永远活在别人眼睛里,不觉得累吗?”
“日子是自己的,嘴巴是别人的。”
“我们只要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不比别人嘴巴里说什么更重要?”
“对!”
他站起身,捏紧拳头,鼓起勇气大吼,“我就是喜欢赵媛媛,你打死我,我也喜欢赵媛媛。”
“什么狗屁资本家女儿身份,过两年,屁的影响都没有。”
“你这个小畜生,还敢顶嘴。”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林志强推开刘桂芬,抓起旁边一根藤子,对着林清远身上一顿抽。
“打吧,你能消气,打死我都行。”
林清远缩在地上,任由藤子抽在身上。
火辣辣的疼。
可上辈子没有的勇气,这辈子,他不打算继续憋屈。
家庭面子式教育。
上辈子,他就吃过亏。
1980年9月国家恢复个体户登记管理,各个城市实验点完全开放,已经映射到了城镇中。
赵媛媛当时就跟他提过,建议他抓住风口,走出去,做买卖,一定能有一番作为。
当时他回家提了一嘴,林志强将他痛骂一顿,喊着是走资本主义路线,喊着他做个体户,全家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在林志强的认知中,本本分分、循规蹈矩,让旁人挑不出一点错的生活模式,就是最好的。
不懂得变通,也不承认时代变化,守着老旧思想,永远将别人眼光放在第一位。
林清远是个脑子很活络的人,很清楚个体户开放,是时代潮流下的一次大机会,要不然,他不会带出一家上市公司。
可上辈子,他没有勇气反驳自己父亲,哪怕心里并不认同林志强的看法,可他也不敢违逆。
他还记得当时找到赵媛媛怎么说的,几乎将林志强骂他的话,原封不动骂给了赵媛媛。
喊着她脑子里都是资本家思想,下乡劳改也带着资本家尾巴。
那天之后,赵媛媛每次见到他的眼神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带着自卑,受伤,羞愧,也有当时他看不懂的委屈。
重活一世,林清远不愿再懦弱下去。
他的坚持,从赵媛媛开始,要做的决定,往后寸步不让。
“你……”
林志强气的浑身颤抖。
这时候刘桂芬跟林清雅立马抱住他。
母女哭的那叫一个凶,哭天喊地,鸡飞狗跳。
“不打了?”
林清远也没吃饭的胃口,踉踉跄跄回自己屋子。
砰的一声,关上门,躺在炕上眼神有些呆。
门外还时不时传来林志强的呵骂声,还有刘桂芬跟林清雅的哭声。
林清远的不肯低头,成了家里最大的矛盾点。
打破了刘桂芬想要维持的家庭和睦。
也气坏了将面子工程看的比天大的林志强。
夜里,林清雅悄悄推开林志强房门,手里拿着一个馍馍。
“姐,你怎么还没睡?”
林志强很意外。
自己这个姐姐,逆来顺受惯了,是个没主见的主,上辈子,她有两段婚姻。
第一段婚姻十分不幸,离婚时候,他还从城里回来,亲手帮她办的。
“给你的。”
林清雅将馍馍塞进他手里,心疼的掉眼泪,“疼吧?”
“你别哭啊。”
林清远狠狠咬了一大口馒头,没心没肺笑道:“谢谢姐。”
“你到底怎么了?”
林清雅满脸忧虑道:“你以前不是这样子,这几天,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一样?学会顶撞爸了?”
“姐,爸值得尊敬,我做儿子的,他打我,我受着,可爸坚持的不一定就是对的。”
“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是独立的个体,他强加在我们身上的,不一定就是我们想要的。”
林清远掷地有声道:“我现在只是明确了我想要什么,未来想要什么生活,不愿放弃,更不会妥协。”
林清雅听不懂,她是个没读过几天书的,识字,但不多,大道理不懂,也不理解林清远说的独立个体什么意思。
她压低声音,凑到林清远耳边,语气中带着疑惑。
“你真喜欢赵媛媛那个女知青?可你以前喜欢柳青青,为她没少被爸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