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机里存着一个他穿越后就开始建立的文档，名字叫“曲库”，里面分了好几个文件夹——“情歌”“民谣”“中国风”“摇滚”“公益”“影视OST”。
每一个文件夹下面又有子文件夹，有的是完整的词曲，有的是只有副歌的片段，有的是只有一句歌词和一个和弦走向的灵感碎片。
他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把另一个世界里所有他能记住的歌，一点一点地搬到了这个文档里。
不是一次性搬完的，是每次想起来就记一点。
在跑男录制的间隙记过，在老赵棚里等人声轨下载的时候记过，在酒店房间失眠的凌晨记过。
现在这个文档已经有一百多首了。
他打开“公益”文件夹，里面只有两首歌。
不是他不想多记，是公益类的歌本身就不多，能被他记住的、能穿越时空还能保持力量的，就更少了。
第一首是他已经写了一半的《只要平凡》，副歌部分已经完成了，主歌还差几句。
第二首是一个文件名，只有四个字——《天亮了》。
林舟看着这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
他知道这首歌是什么。
在地球上，它是韩红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讲的不是爱情，不是梦想，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对夫妇带着孩子在贵州马岭河风景区坐缆车，缆车从高空坠落，夫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双手把孩子托举起来。
孩子活了下来，父母死了。
韩红听到这个故事之后，拒绝了很多词曲作者的投稿，自己写下了这首歌。
她在录制的时候哭了四次，在演唱会上唱这首歌的时候，大屏幕上放出了那个孩子的照片。
那个孩子叫潘子灏，后来被韩红收养了。
这个故事林舟在另一个世界看过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在看一篇他不敢写出来的新闻。
不是因为新闻写得太残忍，是因为它太真实了。
真实到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人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把这个文档缩到最小，打开了另一个文档——“待定曲库”。
这里面放的是他不太确定要不要拿出来的歌。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好到一旦发布，所有人都会追问同一件事：“这首歌背后的故事是什么？”而林舟没办法回答。
因为那个故事不是他的，是潘子灏的，是潘子灏的父母的，是韩红的。
他只是一个搬运工，把另一个世界的一首歌搬到了这个世界。
他可以把歌词写出来，把旋律哼出来，把编曲做出来。
但他没办法把那个故事也搬过来。
那个故事是这个世界的泥土里长不出来的花，因为它需要的土壤不在这个世界。
他把“待定曲库”也缩到最小，打开通讯录，找到韩虹经纪人的微信。
他没有发消息，他打了电话。
不是因为他想显得正式，是因为有些话打字说不清楚。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但不是经纪人接的，是韩虹本人。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他在另一个世界听过无数遍的声线一模一样——低沉、浑厚、带着一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不紧不慢的从容。
“林舟？我是韩虹。你直接跟我说。”
林舟握着手机，站在棚子的窗边。
窗外是老小区那棵歪脖子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就是一片均匀的、没有尽头的灰。
“虹姐，我有一首歌适合您。
但这首歌有一个背景故事，需要您先听听。”
他没有说“这个故事是真实的”还是“这个故事是我编的”。
他只是把故事讲了出来。
从马岭河风景区的缆车说起，说那对夫妇带着孩子去旅游，说缆车在高空运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无法描述的事情，说在生命的最后一秒，那双手把孩子托举起来。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
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林舟以为断线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还在继续，秒数还在跳。
然后韩虹的声音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首歌，我来唱。
那个孩子，我来找。”
林舟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会这么说。
因为在另一个世界，她就是这么说的。
不是剧本，不是人设，是她听到那个故事之后的、最真实的、不需要任何思考的第一反应。
他只是在另一个世界听到过这句话，在这个世界又听了一遍。
但这一次，他是说故事的那个人。
“你什么时候能把demo给我？”韩虹的声音恢复了刚才的从容，但从容底下有一层林舟听得出来的、还没散尽的、被故事击中了之后留下的余震。
“一周。”
林舟说。
“我给你十天。不急。把歌做细。”
挂了电话之后，林舟在窗边站了很久。
冬日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手机屏幕微微发凉。
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想起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在出租屋里听着韩红的《天亮了》，把被子拉到下巴，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成为那个把这首歌带到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用这双手，把潘子灏的故事，从另一个世界的泥土里挖出来，种在这个世界的土地上。
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站在北京老小区一个旧录音棚的窗户边，跟韩虹本人通电话，说“虹姐，我有一首歌适合您”。
他走回调音台前，坐下来，打开编曲软件，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
他在文件名那一栏打了三个字——《天亮了》。
然后他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谨以此歌，献给那些用生命托举他人的人。
”不是词，不是曲，是他自己想写的。
林舟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天亮了》的词曲demo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