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水杯在他手心里转了一圈,杯壁上的水珠被他手指的温度融化了几颗,在杯身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我很早就开始自己照顾自己了。
不是因为家里没钱,是因为我想证明给他们看——我不需要靠家里也能活得好。
不需要他们托关系给我找工作,不需要他们出钱给我买房,不需要他们在任何人面前说‘这是我儿子’。
我要自己拿奖学金,自己找实习,自己在这个圈子里闯出一条路。
后来我发现,我越想证明自己,就越跟他们较劲。
他们打电话来问‘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他们说‘缺钱吗’,我说‘不缺’。
他们说‘回家吃饭吗’,我说‘最近忙’。
不是不想回去,是回去了不知道说什么。”
林舟把水杯放下。
水杯落在圆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杯底的那圈水渍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在白色桌布上慢慢扩大。
“大学毕业后我一个人去了北京。
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
我不再接受家里的任何资助——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不想。
我想让他们看到,他们的儿子可以在北京活下去,不需要他们的钱。
他们真的没有给。
没有转账,没有托人带东西,没有让北京的亲戚来看我。
他们只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默看着我。”
他说到“默默看着我”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不是因为哽咽——是他忽然意识到,原来“默默看着”这四个字,是这世界上最重的话之一。
重到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会自动变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我以为我是在证明自己。
但其实,”他抬起头,看着圆桌上的每一个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想通了一件事之后的释然,“我只是在赌气,赌了二十多年。”
邓朝端起酒杯。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大声喊“Weare伐木累”,他只是坐在林舟左边,把酒杯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林舟的水杯。
杯壁相触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雨滴落在玻璃上。
“赌气也好,证明也好,都不重要了。”
邓朝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在白板上一样清晰,“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你有兄弟了。
Weare伐木累。”
所有人举杯。
十几个杯子同时伸向圆桌中央,玻璃杯、陶瓷杯、保温杯、矿泉水瓶、奶茶杯——材质不同、形状各异、高低错落,在灯光下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
它们碰撞在一起的声音不像音乐会上的编钟那样和谐,而是嘈杂的、混乱的、乱七八糟的——有人碰得太用力了洒了水,有人伸得太慢了没碰到,有人碰了三次才跟所有人碰全。
但这个声音比任何精心编排的和声都好听,因为它不是排练过的。
陈赤赤把保温杯收回来,喝了一口枸杞水,然后用一种“我酝酿了很久终于等到开口时机”的表情说:“终于见到真太子了。
以后我能不能横着走?”
郭奇林把珍珠奶茶的吸管从嘴里抽出来,接了一句:“你是太子妃吗你?”
全场大笑。
陈赤赤被珍珠奶茶的珍珠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指着郭奇林说不出话。
郭奇林把折扇从后领口抽出来扇了两下,一脸无辜:“我说的是事实啊。
太子旁边坐的是太子妃,你一个保温杯泡枸杞的中年男人凑什么热闹。”
邓朝笑着拍了一下郭奇林的后脑勺:“你爸知道你嘴这么碎吗?”
郭奇林揉了揉后脑勺:“知道,他说像他。”
收官宴结束后,所有MC和嘉宾被叫到舞台中央合影留念。
摄影师在调整灯光和机位,工作人员在清场,导演在喊“所有人看镜头”。
林舟被邓朝和陈赤赤一左一右推到了最中间的位置——不是C位,是最中间。
邓朝站在他左边,陈赤赤站在他右边,郭奇林站在陈赤赤旁边,郑凯和杨影站在邓朝旁边,所有人的家人在后排站成一排。
闪光灯在调试,一下一下地闪着,每次闪完都留下一片短暂的视觉残留,像照相机的呼吸。
林舟站在最中间,对着镜头,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是营业式微笑,不是强颜欢笑,是那种被人群包围着、不需要刻意管理表情的、松弛的笑。
他在镜头里看到了所有人,所有人都在笑。
然后他的目光从镜头移开,扫向人群外面。
白露站在人群外,没有挤进合影的队伍。
她站在舞台边缘,双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脸上带着笑。
那个笑不是他在天台上唱《小幸运》时她听哭了的笑,不是他在律所门口说“半年我养她”时她红着眼眶的笑——是那种“你们拍吧,我在旁边看着就好”的笑。
她的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光,不是眼泪,是舞台灯光在她瞳孔里反射出的细碎光斑。
那些光斑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林舟注意到了。
他朝她招了招手。
白露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不是拒绝,是“这是你们的时刻,我不该进去”。
她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林舟没有给她继续往后退的机会。
他直接从合影的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舞台的空调开得太低了,她穿的是单薄的运动外套,在空调风口下面站了太久。
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合拢的时候刚好能把她的手完全包住。
他拉着她走回了合影的人群里,把她放在自己旁边,对摄影师说:“可以了,拍吧。”
闪光灯亮起。
那一瞬间,白露感觉到林舟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确认——确认她还在。
第一季跑男正式收官。
林舟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收官宴之后所有人又聊了很久,聊到邓朝开始讲他刚出道时的糗事,聊到陈赤赤把最后一块红烧肉的汤汁用馒头蘸干净了,聊到郑凯的爸爸在沙发上睡着了,聊到杨影的妈妈教白露的妈妈怎么用手机修图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