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诉讼理由写得非常克制,克制到每一个字都有法律依据支撑——“公司未尽到合理资源提供义务”。
不是控诉,不是卖惨,不是粉丝撕公司那套情绪化的叙事,而是一份冷冰冰的、逐条列明公司违约事实的法律文书。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证据编号和对应的合同条款页码,像一份审计报告,不像一份起诉状。
这条新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了从娱乐版到社会版的跨越。
一开始是娱乐媒体在报道,措辞还算温和——“苏哲起诉老东家,合约纠纷引关注”。
第二天,几个法律类大V开始下场分析,把起诉状里引用的法律条款逐条拆解,结论出奇一致:“这份起诉状的水平,不是普通娱乐法律师能写出来的。”
第三天,话题彻底出圈了。
#打工人讨伐黑心公司#这个标签不是苏哲团队做的,不是方律师写的,是网友自己建的。
评论区里最高赞的一条不是粉丝的控评,是一个普通网友的留言,只有一句话:“苏哲被雪藏了三年。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华天少了他照样赚钱,但他的三年回不来了。”
华天娱乐的法务部门忙得焦头烂额的那几天,林舟在跑男休息室里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跑男第十一期的录制已经全部结束,所有MC在杭州的酒店里休整一晚,明天各自飞回北京。
林舟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妈”。
穿越后这一世,他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这个号码。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对给了他这具身体的父母——他灵魂里住着一个二十八岁的社畜,但身份证上写着二十二岁,手机相册里有他没见过的大学生活照,通讯录里有他从没拨过的家庭群。
他不知道该怎么在“儿子”这个身份里待着,所以一直回避。
电话一直没接,他就一直不用面对。
但今晚电话响了,他接了。
“舟舟,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怕说重了会把这通电话吓断,“你爸爸在看新闻。
你最近是不是惹什么人了?”
林舟握着手机,靠在床头柜上。
酒店房间的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想起穿越前在福利院的时候,从来没有接过这种电话。
没有人会问他“你是不是惹什么人了”,因为没有人会替他担心。
这种被关心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
“妈,没事。
工作上的一些事,我自己能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里的那层小心没有褪去:“你爸说了,有什么事跟家里说。
家里虽然做点小生意,但多少认识几个人。”
林舟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光线,嘴角动了一下。
小生意。
他一直以为父母开的是小超市或者小工厂——穿越以来他没问过,父母也没主动提过。
每次视频通话,背景都是普通居民楼的客厅,沙发上有碎花坐垫,茶几上摆着遥控器和一盆绿萝。
他从来没觉得这个“小生意”有什么不对劲。
“好,我知道了。妈,你跟爸说别担心。”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熬夜,吃饭要按时。上次在电视上看到你瘦了。”
林舟想说“我没瘦”,但没说出口。
他只是在电话这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等妈妈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左肋已经不疼了。
明天飞回北京,先去老赵棚里看看《起风了》的编曲进度,然后约方律师聊一下苏哲案的下一步策略。
反击才刚开始,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今晚先睡一觉。
窗帘缝隙里那道光还在天花板上,像一条细细的、不会断的线,一头连着他,一头连着电话那头那间有碎花坐垫和绿萝的客厅。
电话挂断之后,林舟在床边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他的手指在锁屏键上反复按了好几次,但没有再拨出去。
窗帘缝隙里那道光还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像一条画上去的线。
他的左肋已经不疼了,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在隐隐发胀——不是疼,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之后又慢慢化开的酸涩。
穿越以来,他一直在刻意回避这一世的父母。
不是不孝,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灵魂是二十八岁的社畜,身份却是别人的儿子。
手机相册里有他没见过的家庭合照——一家三口在海边,他穿着蓝色条纹T恤笑得露出整排牙齿,妈妈搂着他的肩膀,爸爸站在旁边比了个剪刀手。
他翻过那张照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照片里的人不是他。
那个人有完整的童年、有父母接送上下学的记忆、有春节拿压岁钱的经历。
而林舟上辈子什么都没有。
福利院的年夜饭是大锅菜,压岁钱是院长塞在红纸里的二十块,上下学——不,福利院没有“上下学”,只有从宿舍到教室再从教室到宿舍的两点一线。
那个世界没有人等他回家吃饭,这个世界的父母一直在等他打电话。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话记录。
刚才那通电话显示“妈妈”,通话时长四分十二秒。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接她的电话——之前她打过好几次,他要么没接,要么回了条消息说“在忙”。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接了说什么。
“妈,我不是你儿子”——这句话当然不能说。
“妈,我很好”——说了之后呢?她会问最近在忙什么,新歌什么时候发,跑男录到第几期了,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每一个问题都是善意的,每一个问题他都答不上来。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知道怎么用“儿子”这个身份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