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握着黑色电话听筒,用力摇了两下摇杆。
电话那头只传来一阵盲音。
老家大队部的电话在这个点早就没人值守了。
顾念念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她把桌上那摞密密麻麻写满推导公式的草稿纸仔细装进皮包里。
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直奔车间大院。
赵启明正蹲在车间门口抽着旱烟,脚边放着半盆还没洗完的零件。
顾念念大步走过去,拍了拍赵启明的肩膀。
“赵厂长,偏三轮借我用一下,我要回一趟老家。”
赵启明愣了一下,把烟斗往鞋底上磕了磕。
“顾指导,这大半夜的,路上连个路灯都没有,出事咋办?”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自己骑车我不放心。我送你!”
赵启明二话不说,站起身去水龙头底下冲了一把手。
十分钟后,偏三轮摩托车发出一阵轰鸣,冲出了砚秋农机厂的大门。
夜风夹杂着土路上的沙尘刮在脸上生疼。
顾念念坐在侧斗里,紧紧抱着那个皮包。
两个多小时的颠簸后,摩托车停在了顾家老宅的土院门外。
这是顾家旁支顾砚冬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堂屋里还透着一丝昏黄的煤油灯光。
顾念念推开柴门,快步走了进去。
顾砚冬正坐在门槛上编着荆条筐,看到顾念念深夜突然跑回来,吓得手里的荆条都掉在了地上。
“念念?你咋这时候回来了?厂里出事了?”
顾砚冬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顾念念摇了摇头,直接切入正题。
“砚冬叔,小安呢?”
顾砚冬叹了口气,指了指西边的配房。
“那皮猴子刚睡下。这阵子跟中了邪一样,天天在墙上乱画。”
“我买的那点铅笔头,全让他霍霍光了。”
“我正寻思明天把墙刷一层白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圈圈线线给盖上。”
顾念念心里一紧,赶紧推开西配房的木门。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
顾念念从包里掏出手电筒,按下了开关。
雪白的光柱打在斑驳的土墙上。
那一瞬间,顾念念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整整三面墙,从炕头到屋顶,密密麻麻全都是算式。
这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而是充满了极限应力分析和多级传动比的工程推导!
手电筒的光芒随着顾念念的视线缓缓移动。
在一个漏风的窗棂旁边,顾念念看到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偏心轮受力模型。
这个十岁的孩子,居然用最基础的代数方程,解开了连大学机械系都容易算错的死角受力点。
赵启明跟在后面进屋,看着满墙的鬼画符,挠了头。
“顾指导,这画的啥玩意?看着眼晕。”
顾念念没有回答,她直接从地上捡起半截木炭。
走到最中间那面墙前,看着一个算到一半卡住的方程。
顾念念抬起手,用木炭在墙上飞快地补上了三个参数。
“摩擦系数、材料屈服强度、热膨胀形变。”
顾念念一边写,一边低声念出这三个词。
就在这时,炕上那堆破棉被动了一下。
小安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当他看到顾念念在墙上写下的那三个参数时,他原本迷糊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只火把。
小安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跳下炕,冲到墙边。
他盯着那三个参数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用力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考虑到铁疙瘩转久了会发热变形!”
小安抢过顾念念手里的木炭,顺着那三个参数,疯狂地在墙上往下写。
不到三分钟,那个卡了他两天的死结方程,被彻底解开了。
顾砚冬站在门口,看得直张嘴巴。
“念念,这……这孩子没瞎画?”
顾念念转过身,看着顾砚冬,语气十分严肃。
“砚冬叔,你明天要是敢把这墙刷了,你就是全省机械工业的罪人。”
顾砚冬吓得一哆嗦,赶紧摆手。
“不刷!打死都不刷了!”
顾念念蹲下身,看着满脸灰黑的小安。
“小安,你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
小安吸了吸鼻涕,指着桌上那台拆得稀烂的破收音机。
“没人教。我就听你们那个大喇叭广播,还有大巴车送来的那些图纸。”
“我看那上面画的齿轮挺有意思,就自己瞎琢磨。”
顾念念站起身,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仅仅靠着最基础的扫盲教材,就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工程直觉。
这种天才,决不能埋没在黄土地里。
顾念念看向顾砚冬。
“砚冬叔,小安我带走。他将来要报考省大的机械方向,费用我全包。”
顾砚冬眼眶红了,他知道,顾念念这是在生生把他们这旁支的一条命往天上托。
小安抓着顾念念的衣角,仰着头。
“念念姐,那县城里的考试,我也能去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