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两根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会议室里原本因为刘铁军的惋惜声而显得有些嘈杂,此刻却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机器轰鸣。
刘铁军端着搪瓷茶缸,伸长了脖子想往信纸上瞟。
“顾老师,这京城来的信,是不是上面有什么新政策了?”
顾念念没有理会他,她的视线完全被信纸上那几行刚劲有力的钢笔字钉住了。
信是许杨写的,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念,速防波士顿。其团队表面学术交流,实则专挑发展中国家新锐工厂。”
“用所谓合作名义,套取核心抗压极值与底层公差数据。”
“一旦拿到原始参数,他们会在海外抢注专利,并发表高分论文。”
“到时,你们自己研发的排产流程,反倒会变成侵犯他们专利的非法产品。切记保密。”
顾念念看着信纸末尾那个力透纸背的感叹号,后背生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她之前只是凭借对数据主权的基础敏感,本能地拒绝了那个霸王条款。
没想到这背后的水深到了这种地步。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学术交流,这是一场针对国内刚起步的工业数字化的精准收割。
如果她刚才稍微贪图一点虚名,为了所谓的“亚洲区唯一代表”头衔把数据交出去。
砚秋农机工人们日夜摸索出来的心血,就会变成老外高枕无忧的摇钱树。
甚至未来全省的农机厂,都要向对方缴纳高昂的专利使用费。
顾念念把信纸对折,塞进自己新穿的蓝白条纹衬衫口袋里。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还在长吁短叹的刘铁军。
“刘处长,你刚才说我放弃那个国际项目,是丢了天上掉的馅饼?”
刘铁军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顿。
“难道不是吗?顾老师,你年轻气盛我不怪你。”
“那是波士顿大学!国际顶尖的团队!咱们省大建校以来,就没碰到过这种级别的合作邀请。”
“你只要把厂里的报表给人家抄一份,咱们培训中心就能跟着沾光,说不定还能弄几个出国考察的名额。”
“现在好了,你一句话就把路给堵死了。”
“吴副院长要是知道你把这么好的露脸机会给拒了,非得把教务处的屋顶掀了不可!”
顾念念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
“刘处长,出国考察的名额确实诱人,但如果要用砚秋农机的命脉去换,这名额我宁可不要。”
刘铁军气得连连摆手,转身就准备出门。
“我不管了!这事你自己去跟吴副院长解释吧!”
就在刘铁军的手刚摸到门把手的时候,顾念念清亮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
“谁说我要彻底中断合作了?”
刘铁军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一脸错愕地看着顾念念。
赵启明也愣住了,他刚把拒绝的电报发出去,怎么顾指导又改口了?
“顾指导,你不是说那数据是咱们的命根子,绝对不能给吗?”赵启明着急地走上前。
顾念念在黑板上画下了一个长方形框,在里面写下“原始数据”四个字。
“原始的公差标准、废品损耗率、机床温度极值,这些绝对不能交。”
接着,她在旁边又画了一个菱形框,写上“脱敏函数”。
“但是,我们可以建立一套脱敏数据标准。”
顾念念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快速敲击,写出一连串复杂的转换公式。
“我们把所有的真实参数,通过算式进行二次加密。”
“老外拿到的,将是一堆失去物理意义的抽象代数。”
“他们只能看到这条流水线通过排队论得到了优化,但永远无法反向推导出我们的齿轮箱到底用了什么型号的钢材,以及具体的加工间隙是多少。”
顾念念把粉笔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他们想空手套白狼拿咱们的数据去发论文。”
“那我们就把没用的壳子给他们,顺便利用他们的名气,把咱们的理论推向国际。”
“这是一场博弈,不仅要防住,还要反向从他们手里挖点真东西出来。”
刘铁军看着黑板上那些根本看不懂的符号,咽了一口唾沫。
“顾老师,你确定老外看不出来你给了假数据?”
顾念念语气极其坚定。
“这不是假数据,这是经过数学加密的真实逻辑。”
“他们要是连这个都解不开,那波士顿大学的招牌就可以砸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电话铃声。
是传达室那台长途专线电话。
保卫科干事连滚带爬地冲上楼梯,扒在会议室门框上大喘气。
“顾指导!接线员说……说有跨国长途打进来了!”
“对方自称是波士顿大学的Morrison教授,要你亲自接听!”
整个会议室的人瞬间倒退了一步。
跨国长途!
这在这个年代的县城,简直就像天外来电一样稀奇。
顾念念看了一眼时间,距离赵启明发走拒绝电报才过去不到两个小时。
对方居然这么快就急了。
看来许杨信里说的全中,这帮人确实盯死了砚秋农机这块肥肉。
顾念念大步走出门,朝着传达室走去。
这场没有硝烟的跨国交锋,马上就要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