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砚秋农机内部紧锣密鼓核对数据的时候,县农机站大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红星老厂厂长陈国富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抽着闷烟。
他面前站着那个从砚秋厂偷偷溜回来的探子。
“厂长,情况就是这样。”
“顾砚秋不仅没夺权,还当着全厂人的面,把所有备用钥匙都交给了那个叫赵启明的粗工。”
“顾念念更是大放厥词,说什么要建立农机数据标准库。”
探子一边汇报,一边观察着陈国富的脸色。
陈国富把手里的烟头在烟灰缸里狠狠摁灭,冷哼了一声。
“顾砚秋真是老糊涂了。”
“把一个好端端的家族企业,交给一个不懂行的老工人。”
“还搞什么数据标准,那帮连字都认不全的工人能看懂数据?”
陈国富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县区农机销售进度图前。
“他们这是在自寻死路。”
“你去工商局和税务局那边打听一下,看看砚秋农机上个月的真实报表。”
“我就不信,他们靠着一群泥腿子搞的改革,能有什么真金白银的业绩。”
“一旦他们的数据出现亏空,咱们红星厂立刻向省里申请,接管他们的统购订单份额。”
探子连连点头,转身跑出去打听消息了。
陈国富背着手站在图表前,心里盘算着怎么给砚秋农机致命一击。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时在砚秋农机的技术研讨室里,顾念念正在审阅的那份数据,足以让他所有的算盘彻底落空。
顾念念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快速扫过。
赵启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紧张地搓着满是老茧的双手。
这份年报是他亲自下车间,一个个机床核对出来的结果。
为了把数据做扎实,他连续三个晚上没睡好觉。
“顾指导,你先看第一页。”
赵启明迫不及待地指着报表上的粗体数字。
“自从咱们全面推行排队论排产,并把工序精简之后。”
“咱们厂主打的四零型拖拉机齿轮箱,良品率已经从以前的百分之八十五,稳定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八点五!”
“最高的一天,甚至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二。”
顾念念在良品率那一栏画了个红色的勾。
“这个数据很扎实。”
“这说明工人们已经完全适应了流水线的节奏,废品率被控制在了极低的范围内。”
她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看。
“材料损耗情况怎么样?”
赵启明立刻翻开自己随身带的小本子,对照着说道。
“因为防伪钢印需要打在核心部件上,工人们在加工打印区域时更加小心。”
“连带着生铁铸件的边角料浪费都减少了。”
“本季度材料总损耗比上季度下降了整整十五个百分点。”
“光是省下来的废钢铁,就能多铸造三十台机器的外壳。”
顾念念点点头,手里的红蓝铅笔停在了售后投诉那一栏。
“赵厂长,这个售后投诉数据,统计口径不对。”
顾念念用红笔在投诉率下降四成那行字上画了个圈。
赵启明一愣,赶紧凑过来看。
“哪里不对?我亲自去县售后维修点查的单子,维修单确实少了一半多啊。”
顾念念抬起头,目光严肃地看着赵启明。
“维修单减少,不代表真实投诉下降。”
“咱们推行了防伪追溯系统后,发现了大量宋建军团伙制造的假冒机器。”
“以前很多算在咱们头上的投诉,其实是假货导致的。”
“你必须把历史遗留的假货投诉数据,从基数里剔除出去。”
“按照真实的真品售出量和维修量重新计算比率。”
赵启明恍然大悟,用力拍了一下脑门。
“对对对!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要是把假货剔除掉,咱们真实的售后投诉率,估计能下降六成以上!”
顾念念继续往下看,又在报表上改了两处地方。
一处是车间能耗的折算方式,她要求把停机待料的电费损耗单独列出,用以验证排队论的节能效果。
另一处是人工工时的统计,她建议把参与省大培训的时间算作带薪学习工时,以此稳定军心。
仅仅改了这三处统计口径。
整份报表瞬间变得更加清晰、立体,能够完美展现出数字化改革带来的巨大效益。
顾念念在报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推到赵启明面前。
“赵厂长,这份报表你可以直接提交给省工业厅了。”
“这就是你们新管理团队交出的最好答卷。”
“用实绩告诉所有人,老厂长的退休是正确的决定。”
赵启明双手接过报表,眼眶有些发热。
他从一个摇了半辈子机床的糙汉子,走到今天能够统筹全局的位置。
全靠面前这个年轻姑娘的指导。
他站起身,端端正正地给顾念念鞠了一躬。
“顾指导,你放心,我绝不给咱们砚秋农机丢脸。”
下午两点,这份盖着砚秋农机公章的季度总结报表,被加急送到了省工业厅。
仅仅过了一个小时,县工商局那边就传出了消息。
陈国富派去打听数据的探子,一路狂奔回到了红星厂。
探子连门都没敲,直接撞进了陈国富的办公室,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厂长!不好了!不好了!”
陈国富正在喝茶,被吓得手一哆嗦,热水全洒在了中山装上。
“叫魂呢!大惊小怪什么!”
探子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工商局那边透出来的信儿。”
“砚秋农机这个季度的利润……不仅没跌,反而翻了一倍!”
“他们的良品率高得吓人,连省里的专家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上面已经决定,下半年的统购订单,砚秋厂的份额再增加百分之二十!”
陈国富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了眼睛,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可能!”
“顾砚秋都不管事了,一群工人怎么可能把厂子管得这么好?”
探子哭丧着脸。
“厂长,千真万确啊。”
“听说他们搞了个什么数据标准库,所有的生产全看图表和算式。”
“根本不需要人工去瞎指挥了。”
陈国富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原本想看砚秋农机的笑话,没想到却迎来了极其响亮的耳光。
这耳光不仅打在了他脸上,更是彻底打碎了他抢夺订单的幻想。
此时的砚秋农机大院里,机器轰鸣,生产井然有序。
赵启明刚安排完下午的排产任务,正准备回办公室喝口水。
一辆绿色的邮政大巴拉着长长的喇叭声,冲进了厂区大门。
车门猛地弹开。
究竟是送来了好消息,还是带来了新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