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大教务处的办公大楼在校园的最西边。
一连三天,顾念念递交的《工业数学与CAD应用培训中心方案》,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半点回音。
教务处长刘铁军是个五十多岁的硬派行政官。
他常年穿着一套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做事一板一眼,绝不越雷池一步。
周四上午,顾念念决定不再等了。
她带着许杨和苏雪晴,直接来到了教务处办公大楼的三楼。
许杨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手里抱着一摞装订好的材料。
“顾老师,我打听过了。刘处长对咱们这个跨界培训非常反感。”
许杨压低声音说。
“他说大学是培养大学生的地方,弄一帮拿锤子的工人和教拼音的村教进学校,成何体统,而且学校根本没有这笔多余的经费拨给咱们。”
念念没说话。
走到刘铁军办公室门外,门半掩着。
念念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出刘铁军生硬的声音。
念念推门走进去,许杨和苏雪晴跟在后面。
刘铁军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批改文件。
看到进来的是顾念念,他连眼皮都没抬。
“顾助教是吧。我正忙着,你那份方案我看过了,不行。”刘铁军开门见山,一点弯子都没绕。
念念走上前。
“刘处长,我想知道具体哪里不行。”
刘铁军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念念。
“哪都不行。”他指了指办公桌角上那份被压在最底下的方案。
“第一,编制不合规。你要把社会上的人弄进省大培训,出了安全问题谁负责?”
“第二,经费没着落。你要买制图用的电脑,要场地,这笔钱从哪出?”
刘铁军摆了摆手。
“你有周教授的推荐信,我尊重你在学术上的造化。但行政审批讲究的是规章制度。大学就是大学,不是什么大杂烩。你们回去吧。”
苏雪晴气不过,上前一步。
“刘处长,这不是大杂烩。这是产学研结合的最前沿尝试,连MIT都在关注……”
“苏老师。”刘铁军打断她,“不用拿洋人的名头来压我。在我的地盘,我只认省里的红头文件和实实在在的效益。”
念念拉住了还想说话的苏雪晴。
她看着刘铁军那张水泼不进的脸。
她太了解这种基层行政官僚的心态了。
怕担责,怕犯错,除非你把天大的政绩直接摆在他面前,让他觉得错过这笔政绩才是最大的错误。
“刘处长,如果培训中心的经费不用学校出一分钱呢?”念念开口。
刘铁军愣了一下,挑了挑眉。
“你有赞助?”
“砚秋农机厂全额出资购买设备,作为培训中心的合作方。”念念语气平静。
“不仅如此。如果我能证明,这套培训体系在工厂里已经产生了巨大经济效益。”
念念盯着他。
“这笔政绩,算省大教务处指导有方。”
刘铁军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空口无凭。”他说。
“等我半天。”念念干脆利落地转身。
“许杨,走。”
走出办公楼,许杨急得满头大汗。
“顾老师,砚秋农机厂哪有那么多闲钱给学校买电脑啊!老厂长留下的底子,前阵子填坑都快填平了。”
“不用厂里出新钱。”念念大步往校门外走,准备去坐通往镇上的大巴。
“去把这一个月省下来的钱变现。”
中午十二点,念念赶回了砚秋农机厂。
赵启明正蹲在三车间门口,端着个铝饭盒在扒拉饭。
看到念念快步走过来,赵启明赶紧站起来,胡乱嚼了两口把饭咽下去。
“顾老师,怎么突然回来了?”
“赵师傅,上个月按新排产模型跑下来的数据报表,小陈做出来了吗?”念念问。
赵启明眼睛一亮。
“做出来了!早上刚盘完库。我正想下午给您送去省大呢。”
他把饭盒塞给旁边的老工人,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带着念念直奔财务室。
小陈坐在算盘前,桌上放着一份盖了财务红章的报表。
赵启明拿起报表,递给念念。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顾老师,真神了。”
“以前马连生在的时候,车间每加工一批齿轮,废料和报废件至少占两成。”
赵启明指着报表上的数字。
“自从用了您画的那套极简排产工序,加上吴守带着人在旁边卡尺寸。这一个月,咱们厂的材料损耗直接下降了百分之十一!”
赵启明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百分之十一,换算成原材料采购成本,是整整两万六千块钱!”
两万六千块,在八十年代初,能买两套带院子的平房。
念念看着报表上的红色数字。
她知道,这才是真正能砸开教务处大门的硬通货。
“把这份报表复印三份。”念念对小陈说。
她转头看向赵启明。
“赵师傅,去叫吴守。让他把他画的那套CAD书架图纸带上。跟我去一趟省大。”
下午三点,念念带着人重新回到了省大教务楼。
还没走到刘铁军的办公室,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十几个穿着白衬衫、西裤的人,簇拥着几位领导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大校长。
而校长正殷勤陪同着的人,赫然是省委大院的领导。
刘铁军正满头大汗地跟在队伍侧后方,汇报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