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的修理铺在镇上最老的那条街的中段,门脸不大,一间半的店面,挂了一块木牌,写着“明远修理”,字是歪的,但漆涂得很厚,经年不退。
念念路过程家湾那边是为了给顾砚冬带东西,宋婉清托她捎了两块布料,说是顾砚冬家里二丫头要出嫁,婉清布艺特地裁的料子。
她把东西放下,从顾砚冬家出来,往镇上走,路过那条老街的时候,远远看见了那块“明远修理”的牌子。
她停了一下。
然后走进去了。
铺子里有柴油的气味,还有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那种工业味,跟砚秋农机厂的车间有几分相似,但小很多,也更混乱,各种零件工具堆在架子上,没有很整齐,但明显是按照某种逻辑放的,找起来应该不会找不到。
一个男人蹲在地上修一台柴油泵,背对着门,听见动静,没抬头。
“等一下,我把这个拧好。”
声音是成年男人的,带一点沙。
念念就站在那里,没催他。
他把那颗螺丝拧紧,用手掌拍了拍那台泵,站起来,转身,看见了念念。
愣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定了定神,叫了一声:“念念?”
念念看着他。
顾明远。
比她想象中高一点,也比她记忆里的那个十几岁的小混混沉稳得多。
他现在将近三十岁,脸晒得黑,手上有油污,穿一件洗了很多次的工作服,领口的线头已经磨开了,但整件衣服是干净的。
他看着念念,表情有点复杂,说不清楚是惊喜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回来了?”
“嗯,回国了,在省城。”念念环顾了一下这间铺子,“你这里做什么业务?”
“农机修理,摩托车也接,还有一些小家电。”顾明远说,语气很平,是那种踏实干活的人说话的质地,“不大,但够过。”
他顿了一下,往铺子里头看了一眼。
“你等一下,我媳妇在里头,让她出来煮碗面。”
“不用麻烦——”
“麻烦什么。”顾明远已经转身往里走了,“你来了就吃碗面,这个规矩。”
念念在铺子里站了一会儿,打量着架子上的零件。
最上层有一排整齐的小盒子,上面用油性笔写着型号——都是农机常见零件,分类清晰,写字虽然不好看,但是一笔一划的,认真。
她想到了顾砚秋那本账本,那上头的字也是一笔一划的,用力,深,像刻进去的。
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父亲,一个是当年镇上最让人头疼的小混混,但他们手下活计的质地,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相似。
面是手擀的,宽面条,汤头是咸鲜味,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顾明远的媳妇是个本地的姑娘,脸圆,说话爽快,把面端出来,招呼念念坐,说了一句“你就是念念姐,听他提过好多次”,然后转身进去了,留出空间让他们说话。
念念坐下来,拿起筷子。
顾明远坐在对面,没有吃,就看着她。
“你现在在省城做什么?”
“省大学数学系讲师,同时帮我爸的工厂做技术升级。”
顾明远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那个厂,我知道,镇上的人都说砚秋农机越做越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当年修的第一台机器,就是你爸厂里出的一台播种机,那台机器出了毛病,我爸让我去看,我就那么进了这行。”
念念把面挑起来,吹了一下,吃了一口。
汤是好汤。
“那台机器修好了吗?”她问。
“修好了。”顾明远轻轻笑了一声,“修了两天,修好了,你爸知道了,还派人来谢了我一声。他那个人,做事实在。”
念念没说话,继续吃面。
铺子外头,街道上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响完了,又安静了。
顾明远看着面前的桌面,过了一会儿,开口了。
“念念,”他停了一下,把手放在桌上,“我以前……那些年干的那些事,欺负人,混日子,拦路收钱,我知道我那时候是什么货色。”
他说话很慢,不是在组织措辞,是在说真的,所以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你当年没有不管我。”
念念把筷子放下,抬头看着他。
“那阵你和你爸去求你爸厂里的老刘头给我找活干,我知道。那时候没脸来谢你,就当不知道,但我心里清楚。”顾明远抬起头,对上念念的眼睛,“后来我老老实实学修理,娶了媳妇,开了这个铺子,每天早上起来,想着今天又能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心里踏实。”
他顿了一下,声音降了半度。
“念念,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
这句话说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铺垫,也没有刻意放大,就是这么直接地说出来,像他拧那颗螺丝一样,用力,笃实。
念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顾明远,”她开口,“你自己走出来的。”
“是,我走出来了,”他点头,“但当时有个人愿意把我当个人看,这个不一样。”
街道上又有人路过,说话声隔着墙传进来,然后远了。
念念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把碗里剩下的面挑起来,吃完,把荷包蛋也吃了,把汤喝了大半。
她把碗放好,用手背在嘴角抿了一下,看了顾明远一眼。
“面好吃。”
顾明远轻松了一些,嘴角弯了一下。
“我媳妇的手艺。”
“叫她出来,”念念说,“谢一下。”
顾明远站起来,往里头叫了一声,他媳妇从里头探出头来,念念对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媳妇摆了摆手,说哪里的话,以后有空多来,说完缩回去了。
念念拿起帆布包,站起来,往门口走。
顾明远跟着送到门口,站在那道门槛里头,看着她。
念念站在门外,阳光照下来,把镇上那条老街照得有点晃眼。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明远修理”的木牌,字还是歪的。
但木牌是实的,钉得很牢。
“把字牌找人重写一下,”她说,“正一点,省得生意找不上门。”
顾明远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那是一个真的笑,憨的,没有任何修饰。
“行,听顾博士的。”
念念没再说什么,转身,往街道那头走去。
身后的铺子传来顾明远对里头喊的声音:“媳妇,那个招牌找你表弟给我重写一下——”
他媳妇的声音跟着传出来,带着笑的,说你早干什么去了。
两个声音混在一起,随着念念越走越远,渐渐被街道上别的声音盖过去。
念念走到街道口,没有回头。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落定了,轻的,稳的,像一颗钉子进了木头,恰好在该在的位置。
那本牛皮纸报恩清单上,有一些人的名字,她能还的都在还。
有一些人没等到那一天。
程福来不在了,王大娘不在了。
但她走的每一步,念的每一段定理,建的每一个模型,都是带着他们一起走的。
秋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
念念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迈开脚步,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去。
远处,有一辆拖拉机轰隆隆地开过来,车斗里装着刚收的秋粮,金黄的,一车厢。
她让到路边,让拖拉机过去,看着那一车金黄的粮食从她身边过,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然后她走上了那条通往汽车站的路。
日头偏西了,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这条古老的镇街上,往前延伸,延伸,一直延伸到她的视野尽头。
下一站,省城。
下一站,砚秋农机的下一批订单,和省大学下周的课。
念念走着,脑子里已经开始推算下一个建模方向的参数。
她走路的时候脑子里能同时跑三件事,这个习惯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什么时候养成的。
大概是在程家湾,用一根树枝同时学会写三个字的那个下午。
程,小,禾。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从小就刻进去的,不会变,也不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