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MIT的秋末,风里带着冰刀子。
念念下课回到宿舍楼,在一楼的信箱里看见了一封厚厚的航空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钢笔字。顾砚秋的字。力透纸背的楷书。
比平时的信厚了起码三倍。
念念拿着信上楼。推开门,室友Sarah正盘腿坐在床上啃苹果。
Sarah是个地道的加州女孩,金发,热情,学社会学的。
“Mailfromhome?”(家里的信?)Sarah探头看了一眼。
“嗯。”
念念坐到书桌前。从口袋里摸出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切开信封。
里面掉出一沓纸。除了两页信纸,还有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剪报。
念念先看信。
“念念:
展信佳。
波士顿冷了吧?你妈上周又给你寄了件毛衣,估计还得一个月才到。
家里一切都好。厂里出了件大事,爸没忍住,给你寄个东西看看。
砚秋农机的第二条齿轮生产线投产了,良品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八。你走前留下的那个参数模型,老陈他们用得很好。
另外,省报的记者上个月来厂里蹲了半个月。文章出来了。
爸没什么文化,当年是个连锄头都拿不稳的懒汉。现在人家管我叫‘企业家’。
这三个字,太重了。但爸得扛着。
因为你走得远,爸不能在原地踏步。得当你的后盾。
饭要好好吃。买肉吃,别省。
爸。”
念念放下信纸。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那份剪报。
《江南日报》头版。
标题很大且黑体加粗——《从懒汉到企业家——顾砚秋和他的农机梦》。
念念一行一行往下看。
文章写得很详实。从程家湾那个躺在炕上等天亮的顾家老三写起,写到他去省城打拼,写到他自学机械原理,写到他顶着压力拿下全省农机改造项目。
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
顾砚秋站在轰鸣的车间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
他老了。两鬓有了白发。脸颊瘦削,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能切开钢铁。那是被岁月和责任淬炼出来的光。
文章的最后一段,记者写道:
“当被问及是什么支撑他完成这半生跨越时,这位沉默寡言的厂长指了指车间黑板上的一张复杂的数学参数表。‘我女儿写的。’他笑了一下,眼里满是骄傲,‘她现在在美国最高学府攻读数学。她用笔改变世界,我用齿轮。’顾砚秋的女儿,正是目前在国际青年数学界崭露头角的顾念念。”
念念的手指在报纸上摩挲了一下。停在顾砚秋的照片上。
“Hey,Nian.”Sarah凑了过来。看到了那张黑白照片。“Thisyourdad?”(这是你爸爸?)
“Yes.”
Sarah指了指报纸上密密麻麻的中文方块字。“这是报纸?他是个大人物?”
念念看着照片。脑海里闪过大雪天里,顾砚秋背着发烧的她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的画面。闪过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用锉刀一下一下打磨齿轮的背影。
“他曾经是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农民。”念念用英文轻声说。
Sarah愣了一下。
“但他后来教了我一件事。”念念转过头,看着Sarah,“不要低头。只要你肯往前走,泥地里也能长出钢铁。”
她指着照片上的顾砚秋。
“HeisthebestmanIknow.”(他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
Sarah看着照片上那个消瘦但目光坚定的中年男人。虽然看不懂中文,但那种穿透纸面的力量感是相通的。
加州女孩收起了平时的嘻嘻哈哈。认真地点了点头。
“Icantell.Helookstough.”(看得出来。他看起来很硬气。)
念念把剪报小心翼翼地展开。用四枚图钉,把它钉在了书桌前的软木板上。
左边,是宋婉清做的小女孩布偶。
中间,是顾砚秋的剪报。
右边,是从不离身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两个黄铜齿轮。
她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手边厚重的《代数几何》。
地球的另一端,父亲在车间里轰鸣。
地球的这一端,她也不能停。
这个月,她要在系里的研讨会上做第一次公开报告。她要把所有看轻她的目光,全部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