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号。
念念去省城红星路十七号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
她没有告诉宋婉清和顾砚秋。
红星路十七号是程福来爷爷的住所。一间分配的老式筒子楼。一楼最靠东边的那间。门口种了一盆月季,叶子已经有些发黄了。
念念敲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程福来的儿媳妇。念念来之前打听过了。
“你找谁?”
“我找程爷爷。我叫顾念念。”
妇人愣了一下。“你就是……那个状元?”
“嗯。”
妇人把门拉大了。侧身让她进去。
“爸——有人来看您了——”
筒子楼的走廊很窄。光线不好。念念走过一段昏暗的过道,转进了最里面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旧立柜。一张方桌。桌上有半碗没吃完的粥。
程福来躺在床上。
念念上一次见他是两年前。那时候老人还能自己走路,虽然慢,但拄着拐杖能从家走到街角的报亭。
现在他走不动了。
九十二岁。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眼睛半闭着。手搁在被子外面,瘦得像鸡爪。
念念走到床边。
她没有说话。她把床边的小板凳拉过来,坐下。
“程爷爷。”
程福来的眼皮动了动。他缓慢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了。但还有焦距。
他看了念念几秒。
“……谁?”
“念念。顾砚秋的女儿。”
程福来的嘴唇动了。
“……砚秋……”
“嗯。我是念念。”
老人认出来了。他的手从被子上抬起来。抬了两下,没抬起多高。
念念伸手把他的手托住了。
那只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轻得像一张纸。但手指碰到念念的掌心时,还是攥了一下。
“念念……”
“我在。”
“上大学了?”
“通知书拿到了。下个月去报到。”
程福来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笑。但嘴角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就落回去了。
“好……好啊……”
他的手摸索着。碰到了念念的手腕。然后往上。碰到了她的胳膊。
念念没动。
程福来的手最终摸到了念念的头发。
颤巍巍地。
那只枯瘦的手放在念念的头顶。像是在摸一个孩子的头。
“好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草。
“好孩子……”
念念的鼻子酸了。
她没有哭出来。但她的手握着程福来的另一只手,握得很紧。
这个老人。九十二岁。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只是在最困难的时候,给了顾砚秋一口饭吃。给了念念一块糖。在别人都躲着顾家的时候,他拄着拐杖走到顾家门口,把一碗热汤放在门槛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想过回报。
念念弯下腰。
她把桌上那碗没吃完的粥端起来。
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
送到程福来的嘴边。
“程爷爷。吃饭。”
程福来张了嘴。
很小的一个口。
念念一勺一勺地喂他。
粥很稀。是白粥。没什么味道。但程福来每吃一口,嘴巴都要嚼很久。他的牙齿已经没几颗了。
念念喂得很慢。等他嚼完了才送下一口。
半碗粥喂了十五分钟。
喂完之后,念念把碗放回桌上。拿毛巾给他擦了擦嘴角。
程福来靠在枕头上。他的眼睛看着念念。
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
“念念。”
“嗯。”
“你爸……他现在好不好?”
“好。他开了个厂子。做农机的。”
程福来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我就知道……砚秋那孩子……不是一般人……”
他的手又伸了过来。
念念握住了。
“程爷爷。等我放假了再来看您。”
程福来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念念的掌心里动了动。
念念坐在床边,陪他坐了很久。
直到老人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缓。
睡着了。
念念轻轻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上面。把被角掖了掖。
她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程福来的脸上。
九十二岁的老人,安安静静地睡在那一小片光里。
念念转身出了门。
走到筒子楼外面的时候,十月的风刮过来。
她站在月季花盆旁边。
抬头。
天很高。云很远。
她的手攥了一下。
该走了。
下个月——去北京了。
书桌上有一摞日记本在等着她。从四岁半到十七岁。一共三十七本。她还没整理完。
但她知道——那些日记本里的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都不只是写给自己看的。
她要把它们交给一个人。
那个从来没问过她“考试累不累”、只会在枕头底下放一朵干茉莉花的人。
念念抬脚,往回家的方向走了。
步子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