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二月。
寒假过完,高二开学。
省一中的文理分科在开学第一天就定了。学校的做法很简单——发一张表,勾“文”或“理”,交给班主任。
念念拿到表的时候,笔尖连犹豫都没犹豫。
理科。
勾完交给周老师。周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
全年级四百二十人,选理科的二百六十八人,选文科的一百五十二人。理科分了六个班,文科四个班。
新班级的名单贴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上。
念念站在公告栏前,目光扫过理科一班的名单。
第一个名字:韩子墨。
第三个名字:顾念念。
第十一个名字:沈明轩。
三个人分到了同一个班。
念念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新教室在三楼东头。她到的时候,韩子墨已经坐在第一排了。
依然是靠窗的位置。
她选了第三排靠窗——跟高一时的位置几乎一样。
韩子墨回头看了她一眼。
“又是第三排。”
“习惯了。”
“光线最好的位置是第二排。”
“第二排离讲台太近。老师讲课时的粉笔灰先飘到第二排。”
韩子墨没接话,转回了头。
沈明轩来得晚,进教室的时候扫了一圈座位,看到念念和韩子墨都在,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到第四排,在念念正后方的位置坐下。
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本崭新的物理课本,翻开第一页。
新班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女老师,姓赵,教化学。戴黑框眼镜,说话快,走路也快。
第一节课她就把规矩定了。
“理科一班,全年级理科尖子集中班。你们的目标很明确——高考和竞赛。两条腿走路,哪条短了都不行。”
赵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韩子墨和念念身上各停了一秒。
“你们班有两个全国竞赛获奖选手。一个金奖,一个银奖。该骄傲的骄傲,该追赶的追赶。但有一条——成绩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垫脚的。”
教室里没人说话。
开学第一周就进入了正轨。
高二理科的课程量比高一翻了一倍。物理从力学推进到电磁学,化学进入有机化学,数学直接跳到了解析几何。
念念的时间被切成了两半。
白天上课——数学、物理、化学、英语、语文,五门主科轮着来。晚自习做题——高考的题和竞赛的题交替进行。
竞赛训练的时间是校长杨德明特批的。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最后两节课,念念和韩子墨可以不上正课,去图书馆自习竞赛内容。
杨德明还请了省数学学会的一位退休教授做外聘教练——姓郑,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讲起数论来嗓门比年轻人还大。
第一次辅导课上,郑老开门见山。
“你们两个的水平我清楚。省赛的题已经不够你们练了。从今天开始,我给你们用的训练材料全部是全国联赛和IMO的真题。”
他把两沓油印的试卷拍在桌上。
“韩子墨,你的方向是代数和数论。你的弱项在组合。”
韩子墨点头。
“顾念念,你的方向是组合和几何。你的弱项在——”
郑老停了一下,看着念念。
“高等数学的工具不够。”
念念没否认。
“我在补。”
“补到什么程度了?”
“微积分基本定理已经过了。正在看级数。”
郑老的白眉毛抖了一下。
他看了韩子墨一眼。韩子墨的表情没变,但转笔的速度慢了半拍。
“高二的学生自学到级数——行。”郑老点了点头,“你的进度比我预想的快。但级数不够。明年联赛如果碰到数论的高阶问题,你还需要初等数论的系统训练。我这里有一套教材,你拿回去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书,封面印着《初等数论》三个字。
念念接过来,翻了翻目录。
同余理论、二次剩余、连分数。
新的大山。
她把书放进书包夹层。那个夹层越来越满了。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韩子墨走在前面,突然说了一句。
“级数的部分,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念念看着他的后背。
“你什么时候学的级数?”
“初三。”
念念的脚步顿了半秒。
初三。
她初三的时候在程家湾的牛棚里背英语单词。
差距不只是知识储备。是起跑线。
但起跑线的差距,是可以用速度弥补的。
“行。”念念说,“有问题我问你。”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夜色里一前一后地响。
校园的路灯亮了。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