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是十一月二十号公布的。
念念是在旅馆前台看到的。
组委会把成绩和获奖名单打印在两张A4纸上,贴在了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跟省一中的做法一样。在哪里都一样。
她走过去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她不急。
等人散了一些,她走上前。
名单是按奖项排列的。
“金奖(5人)——”
第一个名字:韩子墨,H省,总分92分。
第三个名字:刘正阳,B省,总分89分。
第五个名字:林思远,J省,总分87分。
念念的目光往下移。
“银奖(12人)——”
第一个名字:顾念念,H省,总分85分。
银奖第一名。
总排名第六。
四十七人里,第六。
她的手指在名单上顿了一下。
第七道题扣了三分——放缩确实不够紧。第八道题扣了九分——只拿到了过程分。
而韩子墨总分九十二,第七题满分,第八题扣了两分。
差距:七分。
比省赛的时候缩小了。但依然在。
她把目光从名单上收回来。
旁边有人在说话。
“那个H省的女生,银奖第一?”
“高一的?”
“十五岁。”
“省赛才二等奖吧?这也能拿全国银奖?”
“她在韩正远的夏令营待了一个月,韩正远亲自写的推荐信。”
“那也够猛的。四十七个人里头排第六,高二高三的都被她压了。”
说话的是两个男生,站在公告栏旁边,以为压低了声音——实际上走廊里回音大,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念念没理会,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上了韩子墨。
他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没拿东西,背靠着墙。
“看了?”
“看了。”
“银奖,全国第六。”韩子墨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
“你金奖,全国第一。”
“第一是因为第八题我碰巧用了拉姆齐定理。碰巧学过。”
念念看着他。
韩子墨很少说“碰巧”这种词。
“你的意思是——”
“你差的不是思维。是知识储备。这个可以补。”韩子墨直起身,“你在看高数?”
“你怎么知道?”
“周文说的。她跟我们组的何芳是同宿舍,何芳告诉我的。”
消息传递链条实在清晰。
念念没否认。“第四章了。定积分。”
韩子墨点了一下头。
“回去以后我把我的高数笔记借你。”
“为什么?”
韩子墨看着她,表情很平。
“因为下次比赛你要是还差我七分,没意思。”
念念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人——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激她。
“行。”
“走吧。下午闭幕式。”
韩子墨转身下楼。念念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前一后地响。
下午的闭幕式在北师大附中的大礼堂。组委会的领导讲了话,颁了奖。
念念站在领奖台上,胸前挂着“全国数学少年人才选拔银奖”的证书和奖牌。
银牌不大,圆形,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奖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中国数学的未来属于你们。”
台下的掌声很大。四十七个人加上评委和组委会的工作人员,一百多人的大礼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站在台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她的手在轻轻握了一下奖牌。
领完奖走下台的时候,有人拦住了她。
是那个B省的刘正阳。金奖第三名。
“顾念念。”
“嗯。”
刘正阳看着她,眼神跟第一天在礼堂里不一样了。
“之前我说的话——二等奖也能来那句。对不起。”
念念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
“我是真的服了。”刘正阳挠了一下后脑勺,“你那个第五题的解法,评委单独拿出来讨论了十分钟。说是他们见过的最漂亮的初等方法之一。”
念念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这件事。
“行了。恭喜你金奖。”她绕过他,往外走了。
刘正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马尾辫,瘦高个,步伐稳得像踩着节拍器。
跟省一中走廊里的赵雅琴看到的,是同一个背影。
当天晚上,念念去了邮局。
北京邮局的公用电话前排着长队。她等了二十分钟才轮到。
拨通了家里的座机。
响了两声,接起来了。
“喂?”是顾砚秋的声音。
“爸,我。”
“考完了?”“考完了。银奖。全国第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了宋婉清的声音——她抢过了话筒。
“银奖?!全国的银奖?!”
“嗯。”
“念念!念念你——”宋婉清的声音开始发抖,后面的话含混了,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顾砚秋把话筒接了回去。
“回来的车票买了吗?”
“买了。明天下午的车,后天早上到。”
“好。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又传来宋婉清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在跟谁说话:“婉清你别跑——她要后天才到——”
念念挂了电话。
邮局的灯光白惨惨的。她站在公用电话旁边,手指还搭在话筒上。
银奖。
上一世她这个年纪在干什么?
在程家湾的灶屋里烧火做饭。手上是冻疮,脚上是泥巴。没人知道她的名字,没人在乎她的成绩。
这一世。
全国第六。
银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尖有一层薄茧——做题磨出来的。
她把手收回口袋里,走出了邮局。
北京十一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冷得发疼。
她没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