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告诉我妈妈的消息,这份恩我认。但从今往后,你不能借着我妈妈的名义来要钱。听清楚了吗?”
顾念念站在楼道口,寒风灌进来,把她深蓝色羽绒棉袄的领口吹得猎猎作响。
她手里攥着那两张大团结,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宋建军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挂着鼻涕和泪水,左手断指处渗出的血水滴在地面上,很快就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
他伸出那只还完好的右手,颤抖着去够地上的钱。
“念念……大外甥女……二十块钱,我连去医院包扎都不够啊……”宋建军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呼呼地喘。
顾念念没有让步。
她蹲下身子,跟宋建军平视。
那双十四岁女孩的眼睛,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亮得吓人。
“我再跟你说一遍条件。”
顾念念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拿着这二十块钱,先去医院把手处理了。剩下的买车票回县城。”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回去戒赌。你要是还有一口气在,就去找个正经活干。青河县纺织厂在招临时工,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下次再来,一分钱没有。”
宋建军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顾砚秋站在身后,高大的身影把整个门框都挡住了。
他没有说话,但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态度。
宋建军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他似乎还想再挣扎几句。
可顾念念没给他这个机会。
“还有一件事。”顾念念的声音突然降低了半度,像冬天河面上裂开的冰缝。
“你可以来看我妈妈。她是你姐,我不拦你看她。”
宋建军眼睛一亮。
但下一秒,顾念念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但你不能借着我妈妈的名义来要钱。你来看她,就是看她。你要是趁我和我爸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摸摸到我妈妈跟前哭穷卖惨——”
顾念念微微倾身,声音轻得只有宋建军能听见。
“我保证,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第二面。”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北风的呜咽声。
宋建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他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卑微而急促,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狗。
他用右手捡起地上的两张大团结,揣进破棉袄的内兜里。
然后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弓着腰,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砰——”铁门被风吹上了。
顾砚秋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女儿。
月光从楼道的小窗户照进来,洒在顾念念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念念。”顾砚秋在黑暗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恨宋家的人吗?”
这个问题从顾砚秋嘴里问出来,是沉甸甸的。
宋家——那个曾经把亲生女儿逼疯、把小外甥女扔在雪地里不管不顾的宋家。
顾念念沉默了几秒。
煤炉子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映着她半边侧脸。
“不恨了。”
顾念念的声音很轻,像冬天里从炉盖上飘起来的一缕热气。
“恨太累了。”
她转过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但我也不亲。他们就是……路边的陌生人。碰到了帮一把,帮完了各走各的路。仅此而已。”
顾砚秋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的女儿,十四岁。
对人情世故的理解,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在这个世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成年人。
顾砚秋心里一时间说不清是心疼多一些,还是骄傲多一些。
他只知道,这个孩子承受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不该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该承受的。
父女俩关上门,回到了暖烘烘的屋子里。
宋婉清已经睡了。
她侧卧在床上,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件碎花小棉袄,呼吸平稳而安详。
顾念念给母亲掖了掖被角,然后坐回自己的小书桌前。
桌上的煤油灯被顾砚秋换成了电灯泡,四十瓦的白炽灯,照得满室通亮。
她翻开那本封面已经起毛边的康复日记,翻到最新的一页。
钢笔蘸了蘸墨水,顾念念在横格纸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1982年12月3日,大风,入冬。”
停顿了一下。
笔尖又落下去。
“宋建军来了,又走了。给了他二十块钱,买断了那份报信的恩情。从此以后,宋家跟我们互不相欠。”
写完这行字,顾念念的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一行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笔一划地刻。
“人不能选择亲人,但可以选择距离。太近烫伤,太远冰冷。刚好就好。”
合上日记本。
顾念念关灯躺下。
黑暗中,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宋婉清翻身的窸窣声,以及顾砚秋给煤炉子添煤球的轻响。
这是她的家。
她已经学会了在冰冷的世界里给自己搭一个温暖的窝。
至于宋建军——
顾念念闭上眼睛。
那个赌徒临走时眼底闪过的那抹恶毒与贪婪,她看得清清楚楚。
二十块钱,堵不住五百块的窟窿。
宋建军不会就这么消停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期末考试还有一个月。
妈妈的康复正在关键期。
爸爸的播种机项目进入了量产对接阶段。
每一件事都不能出差错。
宋建军的事暂时告一段落。
顾念念的生活重心,重新回到了学习和照顾妈妈的双轨道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
煤炉子的火烧了一茬又一茬。
窗台上的茉莉花在暖气的呵护下,竟然在寒冬腊月抽出了两个小花苞。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直到两周后的一个下午——
那天是周三。
顾念念像往常一样跑步回到家属院。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没锁。
这不对。
顾砚秋每天早出晚归,走之前一定会把门从外面锁好,而且会从里面拉上门栓以确保宋婉清的安全。
今天的门,是虚掩的。
顾念念推开门。
暖气还在呼呼地烧着,排骨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泡。
但屋子里一片死寂。
“妈妈?”
没有人回应。
顾念念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主卧。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这是宋婉清最近养成的新习惯。
碎花小棉袄放在枕头上。
窗台上的茉莉花盆歪了。
窗户大敞着。
但人不在。
宋婉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