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了?因为什么?”
顾念念的心猛地一沉,从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中,被硬生生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偷东西!”
陈秀英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床边,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他……他竟然跑到镇上的国营百货商店,偷了一台收音机!人赃并获,当场就被抓了!”
收音机!
顾念念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这个时代,一台崭新的“熊猫牌”收音机,要三十多块钱,还需要工业券,
是普通农户家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而偷窃国营商店的财物,罪加一等!
“你小叔已经赶去派出所打听消息了。”陈秀英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事儿……怕是小不了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在程家湾在县城的这几个同乡之间传开了。
顾明远,这个从小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混混,终于闯下了一个天大的祸事。
顾砚冬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完了。”他只说了两个字,就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人关在派出所,百货商店那边报了案,说是数额巨大,性质恶劣,要求严惩。派出所的意思,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偷窃了,是破坏国家财产,至少……至少要送去劳教!”
劳教!
听到这两个字,陈秀英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如果被送去劳教,那档案上就会留下一个永远也抹不掉的污点。
这辈子,就算是彻底毁了。
当天下午,顾砚春和孙秀芬就从村里疯了一样地赶到了县城。
在派出所门口,孙秀芬上演了她最拿手的绝活——撒泼打滚。
她一会儿哭天抢地,咒骂是商店的人冤枉了她儿子,一会儿又抱着公安的大腿,说她儿子年纪小不懂事,求他们高抬贵手。
整个派出所,被她闹得鸡犬不宁。
而大伯顾砚春,这个曾经在村里何等威风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他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劣质的旱烟,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连头都抬不起来。
公安同志被吵得头疼,不耐烦地将他们赶了出来。
“哭闹有什么用!这是偷窃国家财产!等着公事公办吧!”
冰冷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他们最后一丝幻想。
走投无路之下,当天晚上,孙秀芬竟然找上了门。
她一进屋,看到顾砚冬和陈秀英,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她那张平日里刻薄精明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泪水和鼻涕,看起来狼狈不堪。
“砚冬!秀英!求求你们,救救明远吧!”
“他可是你们的亲侄子啊!是你们大哥唯一的根啊!他要是被送去劳教,我们这一家子,就真的没法活了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砚冬和陈秀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厌恶和为难。
救?怎么救?
这些年,他们一家是怎么对老二一家的,又是怎么对他们的,他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见两人不为所动,孙秀芬猛地抬头,将目光锁定在了屋角那个安静站立的身影上。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她连滚带爬地挪到顾念念面前,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
“念念!好念念!大伯母知道你最有本事!你学习那么好,是全县第一,老师和领导都喜欢你!”
“你快给你爸打个电话!他在省城上大学,是大学生,是文化人!他肯定认识大领导!只要他一句话,我们家明远就能出来了!”
“念念,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们……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
顾念念低头,冷冷地看着脚下这个丑态百出的女人。
她清晰地记得,是谁在她父亲备考最艰难的时候,
上门辱骂,说他异想天开。
她清晰地记得,是谁在她母亲去世后,
带头散播谣言,说她是“野种”。
她更清晰地记得,是谁带着顾明远,
一次又一次地往她家院子里扔石头,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
现在,她的儿子出事了,就想起“一家人”了?
一股难以抑制的恶心和愤怒,从顾念念的心底,翻涌而上。
她嘴角噙着冰冷的嘲讽。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字一句地,扎进了孙秀芬的心里。
“大伯母。”
“当初,你和堂哥往我家门口泼脏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没人要的小杂种’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我们是一家人?”
“当初,你为了多分几斤粮食,把我爸妈辛辛苦苦开垦出来的菜地抢走的时候,你怎么不记得我们是一家人?”
“现在,你那宝贝儿子偷东西被抓了,要被送去劳教了,你倒想起来求我这个‘小杂种’了?”
“孙秀芬,你这张脸,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怎么能这么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