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不怕了。”
顾念念从顾砚秋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桃子,
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清晰。
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哭,仿佛排出了她心里积攒的所有毒素。
顾砚秋的承诺,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铠甲,让她重新拥有了对抗一切的勇气。
可是,勇气不等于释怀。
夜深人静时,当顾砚秋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顾念念会再度睁开眼睛。
那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还在一下一下地扎着她的心。
爸爸说不在乎,可她不能不在乎。
她不能让爸爸不明不白地背负着一个可能存在的“污点”,更不能让九泉之下的妈妈,蒙受这样恶毒的构陷!
她要一个真相。
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真相!
可真相在哪里?
省城太远了,那个地址是真是假都未可知。
顾念念的小脑瓜飞快地转动着,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在爸爸口中,妈妈生前最好的朋友——李慧兰阿姨。
那个在她家最困难的时候,偷偷塞钱塞粮票,后来被调到县纺织厂的方脸阿姨。
如果妈妈真的有什么秘密,李慧兰阿姨,一定是那个最可能知道的人!
主意已定,顾念念立刻行动起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爸爸和秀英嫂子。
这是一个属于她和妈妈的秘密,她要自己去揭开。
她找出纸笔,趴在小桌子上,用一种超越了她年龄的冷静和条理,写下了一封信。
信里,她没有提那封恶毒的匿名信,更没有哭诉自己的委屈。
她只是用最简单、最朴素的语言,问了几个问题。
“李阿姨,您好,我是宋婉清和顾砚秋的女儿顾念念。”
“我最近总是梦到妈妈,我很想她。”
“您是妈妈最好的朋友,您能给我讲讲妈妈以前在城里时的故事吗?”
“她……她认识爸爸之前,有没有很要好的朋友?特别是……男性朋友?”
写下最后一个问题时,顾念念的笔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把信写好,装进信封,工工整整地写上“青河县纺织厂,李慧兰(收)”。
第二天,她借口去周小梅家玩,偷偷跑到村口的邮筒,将那封承载着她所有希望和恐惧的信,投了进去。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
整整两周。
顾念念每天放学,都会第一时间跑到村口那条路上,眼巴巴地望着县城的方向。
她的小心脏,随着邮递员那辆破旧自行车的每一次出现而狂跳,又在每一次失望中缓缓下沉。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辆长途汽车,在程家湾的村口,卷着一路风尘,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藏青色棉大衣,扎着两条麻花辫的方脸女人,急匆匆地跳了下来。
正是李慧兰!
她不放心,收到信的第二天就请了假,亲自赶了过来!
“念念!”
当李慧兰在村口看到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时,眼圈“刷”地一下就红了。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将顾念念紧紧地搂在怀里。
“好孩子,让阿姨看看,都长这么高了……”
顾念念被她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一股温暖而陌生的气息包裹着她,她的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顾砚秋和陈秀英听到消息,也急忙从家里赶了出来。
看到李慧兰,顾砚秋又惊又喜:“慧兰妹子!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李慧兰没有回答,她只是拉着顾念念的手,脸色无比凝重地看着顾砚秋,开门见山地问道:“砚秋哥,你们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念念在信里问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砚秋的脸色,瞬间一僵。
他没想到,念念竟然会自己写信去问!
陈秀英也是一脸错愕。
看着他们俩的表情,李慧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当即把脸一沉,拉着顾念念就往屋里走。
“进屋说!”
进了屋,李慧兰也不坐,就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尊发怒的菩萨。
“砚秋哥,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赵家那老婆子又来找你们麻烦了?”
事到如今,顾砚秋也无法隐瞒,他叹了口气,从炕席底下,拿出了那封被念念重新粘好的匿名信。
李慧兰一把抢了过去。
她只看了几行,整个人就气得浑身发抖,一张方脸涨成了猪肝色。
“放她娘的狗屁!”
一声怒吼,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
李慧兰把那封信狠狠地摔在地上,又用脚上去碾了几下,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赵氏那张刻薄的脸。
“赵氏这个老畜生!老不死的!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污蔑婉清!”
李慧兰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指着那封信,对着顾砚秋和顾念念,斩钉截铁地说道:
“全是假的!一个字都不要信!”
“婉清这辈子,从头到尾,心里就只有你顾砚秋一个人!”
她看着顾念念,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声音也变得哽咽起来。
“好孩子,阿姨告诉你,你妈妈认识你爸爸之前,别说什么别的男人了,她连跟男同学多说一句话都会脸红!”
“那个时候,厂里多少小伙子追她,她看都不看一眼!她说,她就要找一个像你爸爸这样,老实、本分、有担当的男人!”
“什么日记!什么秘密!全是那个老虔婆为了磋磨你们,凭空捏造出来的!”
李慧兰的话,重重砸在顾砚秋和顾念念的心上。
可顾念念还是怯怯地问了一句:“阿姨……您有证据吗?”
“证据?”
李慧兰冷笑一声,她“啪”地一下,将自己随身带来的布包放在了桌子上,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
“我今天来,就是来给你们送证据的!”
第一样东西,是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按着十几个红色的手印。
“这是当年纺织厂和婉清一个车间的工友们的联名证明!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婉清在下乡之前,品行端正,作风清白,从未与任何男性有过不正当来往!”
第二样东西,是一本更旧的病历本。
李慧兰翻开其中一页,指给他们看。
“这是县医院的产检记录!你们看,上面‘父亲’那一栏,写的谁的名字?顾!砚!秋!”
顾砚秋看着那三个熟悉的名字,眼眶瞬间湿润了。
然而,最重磅的证据,是最后一样。
那是一封被保存得极好,连折痕都很少的信。
信封,已经微微泛黄。
李慧兰的手,有些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将里面的信纸展开。
“这是……婉清临终前,在医院里,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的信,她托我,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李慧兰把信,递到了顾砚秋的手里。
顾砚秋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接过那封信,那熟悉的、娟秀的字迹,像一把刀,瞬间刺穿了他的心脏。
“砚秋吾夫:
展信安。
请恕我此生,不能再伴你左右。我走之后,切勿悲伤,照顾好自己,更要照顾好我们的女儿,念念。
念念是你的骨肉,是我拼了性命也要为你留下的血脉。你定要让她读书,让她成为一个有知识、有尊严的女子,莫要像我,一生被我那狠心的母亲所累。
此生能与你结为夫妻,是我宋婉清最大的幸事。我心中,从未有过旁人,唯你一人而已。
来生若有缘,愿再续夫妻情。
妻,婉清,绝笔。”
信末。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宋婉清所有的生命和爱恋。
“哇——”
顾念念再也看不下去,她扑到爸爸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次,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无尽的思念和心疼。
真相,终于大白。
赵氏的谎言,在妈妈这封用生命写下的信面前,被击得粉碎!
顾砚秋抱着女儿,早已泪流满面,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女儿的额头,哽咽着说:“丫头,爸爸说过了……不管怎样,你都是爸爸的女儿……”
李慧兰看着紧紧相拥的父女俩,也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地抹着眼泪。
窗外,乌云散尽,一缕久违的阳光,照进了这间破旧的小屋,也照亮了顾念念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
可是,李慧兰忽然转过身,脸色变得无比冰冷,她盯着顾砚秋,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头发紧的问题。
“砚秋哥,赵氏那个老虔婆,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污蔑自己亲生女儿的名节,也要离间你们父女,你就不想想,她到底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