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铁柱!有你的信!是省城寄来的!”
邮递员老王一边扯着嗓子喊,一边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冲进了程家湾大队的院子。
程铁柱正带着几个民兵在场院上翻晒新收的玉米,
闻声直起了腰,脸上带着几分诧异。
省城?
他在省城可没什么亲戚朋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大步走了过去,
从老王手里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做的,看起来很普通。
但当程铁柱看到收件人那一栏时,他那双浓黑的眉毛,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收件人,居然是“青河县程家湾大队转顾念念(收)”。
给念念的信?
一个六岁半的孩子,谁会从省城给她写信?
程铁柱的心里,瞬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翻过信封,想看看寄件人是谁。
寄件人地址写的是“省城建设路112号”,名字那一栏,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宋建国”。
宋建国?
程铁柱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想起来了,这个名字,不就是顾念念那个懦弱无能、害死自己亲妹妹的大舅吗?
他会给念念写信?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程铁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把信交给顾念念,而是揣进了自己那件旧军装改的棉袄里,准备等顾砚秋回来,再一起商量。
傍晚,顾砚秋从县农技站开完会回来,程铁柱就把他叫到了自己家里。
当顾砚秋看到那封信,特别是看到“宋建国”三个字时,他的反应和程铁柱如出一辙。
一股怒火,从他心底“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们还想干什么!”顾砚秋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自从上次赵氏和孙凤兰来闹事,被程铁柱用“红旗公社的证明”和“断亲书”怼回去之后,
赵家那边已经消停了好几个月了。
顾砚秋以为,他们总算是知难而退了。
没想到,他们又换了个花样,从省城寄信过来!
“先看看信里写了什么。”程铁柱相对冷静一些,他递给顾砚秋一把剪刀。
顾砚秋接过剪刀,手有些发抖,他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了几张信纸。
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发黄的练习本纸。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读书人写的,应该是找人代笔的。
信的内容,是用一种命令和施舍的口气写的。
口述人,是赵氏。
信的开头先是假惺惺地问候了几句,
说她在省城大儿子家里过得怎么怎么好,吃穿不愁。
然后,话锋一转,就提到了顾念念的母亲,宋婉清。
“……我那苦命的女儿婉清,死得早,留下念念这么个根苗。我这个当外婆的,日思夜想,心里疼啊。前几天,我在整理婉清的遗物时,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箱子,里面,竟然有一本日记……”
看到“日记”两个字,顾砚秋的心,猛地一沉。
他有种预感,接下来的内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赵氏在信里,抛出了一颗足以炸毁一切的重磅炸弹。
“……那日记里,写的都是婉清的心里话。我这才知道,原来,我那傻女儿,心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顾砚秋,我今天就告诉你,让你死也死个明白!婉清在跟你好上之前,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男人!她还在日记里写,她……她怀上念念的时候,心里根本就不确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轰——!”
顾砚秋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手里的信纸,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脸色煞白,血色尽褪。
念念……可能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心脏。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放他娘的狗屁!”
程铁柱一把抢过地上的信纸,三两下看完,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破口大骂。
“这老婆子,简直是疯了!为了搅得你们家不得安宁,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顾砚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砚秋!你可不能信她的鬼话!这就是她的离间计!她就是看念念现在出息了,得奖了,县里领导都看重她,她眼红!她嫉妒!她就是想毁了你们!”
顾砚秋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理智告诉他,程铁柱说得对。
赵氏就是个贪婪恶毒、毫无底线的人,她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可是……
可是万一呢?
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宋婉清确实是在下乡后,才和他认识的。
在那之前,她在省城的生活,他一无所知。
她那么有文采,那么漂亮,
在城里会不会真的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挥之不去了。
它像一根最毒的刺,深深地扎进了顾砚秋的心里。
那天晚上,顾砚秋是怎样回到家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把那封信,藏在了炕席底下,不敢让女儿看见。
可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怎么能瞒得过顾念念的眼睛?
顾念念见爸爸一晚上都心事重重,
不说话也不笑,心里顿时起了疑。
趁着爸爸去院子里挑水的时候,她悄悄地爬上炕,掀开了炕席。
那封来自省城的信,就这样,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她拿起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下去。
她的表情,异常的平静。
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
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当她读到“不确定这孩子到底是谁的”那句话时,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
疼得让她几乎要窒息。
她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
这个世界上,她最爱、最依赖的爸爸,可能和她,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那她是谁?
她又该回到哪里去?
她感觉自己像一片飘在汪洋大海里的叶子,
随时都会被一个浪头打得粉身碎骨。
顾砚秋挑水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的女儿小小的身子坐在炕上,
手里拿着那封信,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念念……”顾砚秋的心,疼得像是要裂开。
顾念念听到声音,缓缓地抬起头。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她当着顾砚秋的面,将那封信,一点一点地,撕成了碎片。
碎片像雪花一样,
从她小小的指缝间飘落下来。
“假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只认你一个爸爸。”
说完,她就从炕上跳下来,拿起自己的小书包,
走出了屋子。
顾砚秋看着女儿那小小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女儿是想用这种方式安慰他,
告诉他她不在乎。
可是,他分明看到,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
她那只紧紧攥着书包带的小手抖得有多么厉害。
这封信是赵氏的又一次挑拨离间,
还是真的隐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
顾砚秋不敢想。
他只知道,他和念念之间那份最纯粹、最坚固的父女亲情,
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微却可能致命的裂痕。
这个家,还能维持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