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一个人!”
顾念念清脆而又坚定的声音,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却又无比精准地,敲在了苏雪晴心上最脆弱的地方。
苏雪晴猛地一震,那双总是盛着温柔和学识的眼眸,
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腰间的小女孩。
她的小手,温暖而有力,紧紧地握着自己冰凉的手指。
她的眼神,清澈、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或者怜悯,只有纯粹的、想要分担的真诚。
“我……”苏雪晴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将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深深地埋在心底,
用温和的笑容和渊博的学识,筑起一道厚厚的围墙。
可这一刻,这道坚固的围墙,
却被一个六岁半的孩子,轻易地戳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陈知远看着这奇怪的一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悄悄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屋子里,只剩下煤油灯“噼啪”作响的声音。
“苏阿姨,你不想回省城,是因为害怕,对不对?”顾念念没有绕弯子,她知道,对苏雪晴这样聪明的人,任何试探都是多余的。
苏雪晴的肩膀,微不可查地垮了下去,泄露出了一丝疲惫。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念念,大人的世界,很复杂。”
“再复杂,也有道理可讲。”顾念念仰着头,逻辑清晰地反驳,“我爸爸说,凡事都有因果。你害怕,一定有害怕的原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顾念念没有再追问。
但她那双敏锐的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苏雪晴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每一个细节。
苏雪晴在教她唱苏联歌曲《喀秋莎》时,会下意识地跳过其中关于“保卫祖国边疆”的歌词,
眼神会飘向远方,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黯然。
当顾念念用新学的物理知识,解释为什么彩虹是七种颜色时,
苏雪晴会笑着说:“我爸爸的书房里,有一个三棱镜,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比这个还好看。”
说完,她的笑容又会立刻凝固,仿佛说错了什么话。
顾念念还发现,苏雪晴从不主动提及任何与“军人”或者“家庭”有关的话题。
她就像一只受过伤的鸟,对某些特定的词汇,有着惊弓之鸟般的警惕。
顾念念用她超强的记忆力,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里一点点地拼接、组合、分析。
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又是一个夜晚,苏雪晴在帮顾念念检查作业。
顾念念“无意”中提起:“苏阿姨,我听爸爸说,省城里有好多大学,里面有好多好多厉害的教授,是不是?”
苏雪晴握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是啊,有很多。”
“那他们一定很受人尊敬吧?”顾念念状似天真地问。
苏雪晴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她没有回答,只是用笔在作业本上,划下了一道重重的红痕。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苏雪晴才放下笔,抬起头,用一种空洞的眼神看着煤油灯跳动的火焰。
“念念,你知道‘黑五类’吗?”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顾念念的心一紧,她知道,苏阿姨要开口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到苏雪晴身边,将自己的小手,再次放进了她冰凉的掌心里。
“我的父亲,就是一位大学教授。”苏雪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教西方文学,喜欢莎士比亚,也喜欢弹钢琴。
我的母亲,是一位中学语文老师,她最喜欢教学生们背唐诗。”
“我还有一个弟弟,比我小三岁。我们家,曾经住在省城一栋有小院子的楼房里,
院子里种满了月季花。”
她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怀念的微笑,可那笑意,却比哭还要悲伤。
“后来,一切都变了。”
“父亲的书,被烧了。钢琴,被砸了。他被戴上高高的帽子,关了起来,说他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
“母亲……她是个软弱的人。她受不了别人的指指点点,带着弟弟,回了她乡下的娘家,跟我父亲……划清了界限。”
说到这里,苏雪晴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顾念念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正在一点点收紧,冰冷刺骨。
“我因为是‘黑五类’子女,被下放到了这里。一晃,快五年了。”
顾念念终于明白了。
家庭破碎,亲人离散。省城,对她来说,早已不是家,而是一座埋葬了她所有幸福和尊严的坟墓。
“那……那张照片呢?”顾念念忍不住小声问道,“那个穿军装的……”
“那是我外公。”提到外公,苏雪晴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他是一位老革命军人,在战争中牺牲了。他的战功,像一把伞,保护着我,没有让我受到更严重的迫害。但同时,我父亲的‘罪名’,又像一道枷锁,让我动弹不得。”
保护伞,也是枷锁。
顾念念听懂了。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这个故事,对一个六岁半的孩子来说,太过沉重。
但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苏雪晴的手。
她仰起小脸,看着那双被泪水浸湿,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
“苏阿姨,你等着。”
“等以后,一切都好了,我长大了,我一定帮你找到你爸爸!”
“我们把他接回来!”
话音落下,苏雪晴再也控制不住。
那颗强忍了许久许久的泪珠,终于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了顾念念的手背上。
滚烫滚烫。
她一把将顾念念紧紧地搂在怀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多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对这个孩子的依赖和信任,早已超出了师生之情。
顾念念静静地任她抱着,小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窗外,夜风吹过,村里的大喇叭里,正断断续续地传来新闻广播的声音。
“……中央正在就当前农村……部分政策问题,展开积极讨论……未来,将有可能……迎来新的变化……”
那含糊不清的字眼,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将彻底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巨大变革。
苏雪晴阿姨的命运,会因此改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