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通往白马镇的土路上回响。
顾砚秋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车后座上,坐着穿了新衣服的顾念念。
小丫头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小包。
里面是五块钱,还有一双她熬了好几个晚上亲手纳的鞋垫。
鞋垫的针脚还很稚嫩,歪歪扭扭,但纳得极为密实。
一针一线,都透着小女孩最质朴的心意。
一年多没来白马镇,镇子还是老样子,供销社的红旗依旧在风中飘扬。
只是,当顾砚秋带着念念走进供销社,向售货员打听赵凤英时,
却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赵凤英?哦,你说赵大姐啊,她去年就不在这里干啦!”一个年轻的售货员嗑着瓜子,懒洋洋地回答。
“不干了?”顾砚秋心里一沉,“那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好像是调到镇上的信用合作社了吧?听说那边缺个出纳,她会算盘,就过去了。”售货员指了指街对面,“喏,就在那头,挂着红牌子的就是。”
父女俩道了谢,又匆匆赶往信用合作社。
合作社的门脸不大,里面光线有些昏暗。
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噼里啪啦”飞快拨弄着算盘的五十来岁妇人,听见有人进来,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头发也夹杂着银丝。
显然,这一年多的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顾念念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是她!
就是赵婶子!
虽然模样比记忆中苍老了一些,但那份嘴硬心软、外冷内热的神态,一点都没变。
赵凤英扶了扶眼镜,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干净衣服,扎着羊角辫,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同志,你们办什么业务?”
顾砚秋刚想开口,却被顾念念拉了一下衣角。
小丫头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地问道:“婶子,您还记得我吗?”
“你?”赵凤英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
眼前这张小脸,似乎有些熟悉……
但她每天接触那么多人,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起来。
顾念念见她没想起来,也不着急,只是笑着提醒道:“一年多以前,冬天,下着大雪。我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
“红嫁衣?!”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赵凤英尘封的记忆!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发出一阵乱响。
她指着顾念念,声音都开始发抖,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是那个……那个差点冻死在供销社门口的……小姑娘?!”
“婶子,是我。”
顾念念笑眯眯地,将怀里那个小布包递了上去。
“我叫顾念念。今天,是特地来还钱的。”
她打开手帕,将里面的五块钱,和那双崭新的鞋垫,一起放在了柜台上。
“当初在您这儿,喝了您的热粥,您还给了我三块钱路费,让我找到了爸爸。这是还您的路费,另外两块钱,是利息。”
“这双鞋垫,是我自己做的,做得不太好,您别嫌弃。”
赵凤英彻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柜台上那几张票子,又看了看那双针脚稚嫩却饱含心意的鞋垫,最后,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个长高了、长胖了,笑得一脸灿烂的小丫头身上。
那个浑身冰冷、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戒备的小可怜,竟然真的活了下来!
而且,长得这么好了!
还真的,千里迢迢地,跑来还钱了!
赵凤英只觉得眼眶一热,视线瞬间就被泪水模糊了。
她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借钱不还的无赖。
也见过太多受了恩惠转头就忘的白眼狼。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当初一个不经意的善举,竟然会被一个孩子,记挂了这么久,还以这样郑重的方式,来回报。
“你这孩子……你这傻孩子……”
赵凤英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她一把推开那五块钱,声音都哽咽了。
“钱,婶子说啥也不能要!当初帮你,就不是图你这点钱!”
“你这孩子能平平安安的,能找到你爸,过上好日子,婶子比什么都高兴!”
她拿起那双鞋垫,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粗糙的布料,摩挲着她手心的老茧,却比最光滑的丝绸还要让她心头发烫。
“但这鞋垫,婶子收下了!这比啥都金贵!”
赵凤英拉着顾念念的手,问长问短,问她现在过得好不好,上学了没有,爸爸对她好不好。
当听说顾砚秋成了程家湾的技术员,念念还跳级上了四年级,次次考第一时,她更是激动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好孩子,有出息”。
临走的时候,赵凤英死活不让顾念念他们走,非要从合作社的食堂里,给他们装上一大包热腾腾的馒头。
“拿着!必须拿着!不然婶子要生气了!”
父女俩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站在合作社门口,顾念念转过身,对着赵凤英,深深地鞠了一躬。
“婶子,您保重。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您。”
赵凤英站在门口,不停地抹着眼泪,用力地挥着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好,常来,常来看婶子……”
直到自行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她还站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去。
回去的路上,顾念念的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填满了。
报恩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她的小本子上,赵凤英的名字后面,被她用铅笔,轻轻地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那么,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
是那个救了她性命的卡车司机,张大成叔叔。
可要找到他,却比找到赵婶子,要难得多。
念念只记得他开着一辆蓝色的解放牌卡车,跑长途,左手手背上,有一个被烟头烫伤的疤痕。
茫茫人海,一个连全名都可能记错的卡车司机,要去哪里找?
“爸爸,”顾念念看着前方的路,眼神坚定,“我们去县城的运输公司问问,好不好?”
“他们那里,肯定有所有跑长途司机的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