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秋,以后就不用再来回跑了,在村里好好干!”
“是啊,以后咱们站里要是遇到啥解决不了的难题,还得请你这个‘高材生’回来指导指导呢!”
县农机站的宿舍里,几个相熟的工友,正七手八脚地帮顾砚秋收拾着行李。
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
还有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农机维修手册》,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可今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瘦削的男人,身上仿佛镀着一层光。
顾砚秋笑着和大家一一道别,心里百感交集。
他骑上那辆吱嘎作响的自行车,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挥洒了无数汗水的地方,
然后用力地蹬下了脚踏。
回家!
这一次,不是短暂的周末停留,而是真正的回归!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每天顶着星星出门,披着月亮回家。
再也不用在寒风凛冽的冬日清晨,迎着刀子般的北风,在几十里的土路上艰难跋涉。
他可以每天都看到女儿了!
可以亲手给她做早饭,可以晚上陪着她写作业,可以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第一时间把她抱在怀里!
想到这里,顾砚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包裹了自己,脚下的力气都大了几分,自行车骑得虎虎生风。
当他推着车子,出现在程家湾村口时,正在地头干活的社员们,立刻就围了上来。
“哎呀!顾技术员回来啦!”
“砚秋,恭喜恭喜啊!”
“以后咱们大队的拖拉机,可就全指望你了!”
一声声“顾技术员”,叫得顾砚秋脸都红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人嫌弃的“顾懒汉”,也不是普通的社员“顾砚秋”。
他是程家湾农技推广站的技术员,是吃“国家粮”、拿国家工资的干部了!
这身份的转变,带来的不仅仅是尊敬,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爸爸!”
一声清脆的呼唤,如同天籁。
顾念念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从院子里飞奔出来,一头扎进了顾砚秋的怀里。
“我回来啦!”
顾砚秋扔下自行车,一把将女儿高高举起,在她红扑扑的小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父女俩的笑声,回荡在小小的院落里,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这间低矮破旧的泥坯房,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世界上最温暖的宫殿。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最先登门的,竟然是好久没露面的大伯母孙秀芬。
她一改往日的尖酸刻薄,脸上堆着菊花似的笑容,手里还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玉米面饼子。
“哎哟,我们家的大能人回来啦!”孙秀芬的声音甜得发腻,“砚秋啊,快尝尝,大嫂刚烙的饼子,还热乎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亲热地拉着顾念念的手,仿佛之前被怼得下不来台、羞愤离去的人根本不是她。
顾砚秋僵硬地接过盘子,说了声“谢谢大嫂”。
紧接着,连躺在炕上许久的奶奶王桂芳,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挪了过来。
她浑浊的眼睛在顾砚秋身上打量了半天,那张松垮的脸上,第一次挤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和蔼”的表情。
“好……好……”
她只说了两个字,便又被顾砚冬扶着,慢吞吞地回去了。
但这两个字,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大伯顾砚春没有进院子。
他远远地站在不远处的拐角,双手插在袖子里,沉默地看着院子里这热闹的一幕,脸色在明暗之间,晦涩不明。
只有小叔顾砚冬,是真心实意地为他高兴。
他悄悄地凑到顾砚秋身边,用力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二哥,你终于出头了!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们了!”
顾砚秋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送走了所有的“客人”,院子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顾念念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人留下的“贺礼”——一盘饼子,几个鸡蛋,一把干菜——心里不冷不
热。
她拉了拉爸爸的衣角,小声说:“爸爸,他们现在笑得可好了。”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困惑,和一丝洞察世事的清醒。
顾砚秋蹲下身,把女儿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傻丫头。”
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不管别人怎么变,我们不变就好。我们知道谁是真心对我们好,这就够了。”
顾念念把小脸埋在爸爸宽厚的胸膛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啊,他们有王大娘,有程铁柱大队长,有老韩站长,有李慧兰阿姨,有苏雪晴阿姨……
这些真心,比那些虚伪的笑脸,珍贵一万倍。
可当她不经意间抬起头时,却瞥见远处拐角,大伯顾砚春那缓缓隐没在阴影里的背影。
那背影里透出的,不是祝福,不是羡慕,而是一种……让她感到极不舒服的,浓浓的嫉妒和不甘。
念念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警惕。
这些人变脸变得这么快,真的是因为爸爸当了技术员吗?
还是因为,他们从爸爸的成功里,看到了可以沾光、可以吸血的新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