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虎!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赵有福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了公社干部宿舍的屋顶。
一张皱巴巴的、写着“52”和“45”的试卷,
被他狠狠地摔在了赵小虎的脸上。
“倒数第一!啊?你还真有出息!老子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赵有福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个公社的干事,在外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儿子,却考了个全班倒数第一!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在同僚面前抬头?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
那个考了全年级第一的,
偏偏就是他最瞧不上的顾砚秋家的丫头片子!
一个乡下泥腿子的女儿,一个没妈的野种,凭什么?
凭什么把他堂堂公社干事的儿子,踩在脚底下?!
“我告诉你!下次考试,你要是再考不过那个乡下丫头,你就别上学了!滚回老家,给我种地去!”
赵有福指着儿子的鼻子,下了最后的通牒。
父亲的怒骂、同学的嘲笑,日日夜夜啃噬着赵小虎脆弱又敏感的自尊心。
他不敢恨自己的父亲。
于是,他把所有的怨气,所有的愤恨,都变本加厉地,转嫁到了顾念念的身上。
如果不是她!
如果不是她考了第一名!
爸爸就不会骂他!同学就不会笑他!
都怪她!
一切都怪那个顾念念!
一个阴暗的、恶毒的念头,在他的心里,疯狂地滋长。
第二天,清晨。
顾念念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走进了二年级一班的教室。
然而,她刚一踏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全班同学,都用一种奇怪的、混杂着同情、幸灾乐祸和好奇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教室正前方的黑板。
顾念念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块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刺眼的大字:
“顾念念——没妈的野种!”
那几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又准又狠地,扎进了顾念念心里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浑身的血液瞬间僵住。
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只剩下那几个充满了恶意和侮辱的字眼,在疯狂地叫嚣。
没妈的野种……
野种……
她想起了外婆赵氏那张刻薄的脸。
想起了二舅妈刘翠花散播的那些恶毒谣言。
想起了村里那些人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
原来,无论她多努力,无论她考多少个第一名。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会用她无法选择的出身,来攻击她,伤害她。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小女孩。
角落里,赵小虎和他那几个跟班,正挤眉弄眼,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快意。
他就是要看她崩溃!
看她哭喊!
看她被这几个字,彻底击垮!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顾念念,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小小的拳头,在身侧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过了许久,她终于动了。
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了讲台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做什么?
她是要擦掉那行字吗?
还是要去跟赵小虎拼命?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顾念念弯下腰,从粉笔盒里,捡起了一截白色的粉笔。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块写满了对她恶毒攻击的黑板。
她抬起小小的手臂,在那行字的下面,开始写字。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笔,都写得异常用力。
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像无声的雪。
很快,一行同样清晰的字,出现在了那行侮辱的话下面。
“赵小虎——倒数第一的草包。”
“噗——”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整个教室,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草包!倒数第一的草包!”
“说得对!他就是个草包!”
“顾念念太厉害了!哈哈哈!”
赵小虎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和羞辱!
“没妈的野种”这句骂人话,很恶毒,但也很常见。
可是,“倒数第一的草包”,这句回击,却是为他赵小虎,量身定做的!
这七个字,精准地,戳在了他最痛、最怕人提起的伤疤上!
这比打他一顿,骂他一句,还要让他难堪百倍!
“顾念念!我杀了你!”
赵小虎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牛,嘶吼着,从座位上弹起来,挥舞着拳头,朝着讲台上的顾念念就扑了过去!
“住手!”
“别打人!”
班长和另外两个高个子的男生反应很快,一拥而上,死死地抱住了暴怒的赵小虎。
赵小虎拼命地挣扎,手脚并用地乱踢乱打,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
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这时,上课的铃声响了。
班主任板着脸,从门外走了进来。
“吵什么吵!都给我回到座位上去!”
看到黑板上的两行字,和扭打在一起的学生,班主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花了五分钟,才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看着顾念念,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孩子,聪明得让她心惊。
但这份聪明,也太锋利了。
她又看向赵小虎,眼神里充满了厌烦和无奈。
最后,她清了清嗓子,做出了处理决定。
“赵小虎!在黑板上乱写乱画,侮辱同学,罚你打扫教室卫生一个星期!现在,立刻,马上去把黑板擦干净!”
“顾念念,虽然是赵小虎不对在先,但你也不应该用同样的方式回击,念在你是初犯,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说完,她便敲了敲讲台。
“好了!都把课本拿出来,我们准备上课!”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对赵小虎的惩罚,不痛不痒。
甚至,连一句正式的道歉都没有。
顾念念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无表情。
她知道,这是因为赵小虎的爸爸,是公社的赵有福。
在这个小小的校园里,在这个时代的缩影下,有些不公平,是真实存在的。
她不在意。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老师能给她主持所谓的“公道”。
她的反击,从写下那七个字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她要让赵小虎,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顾念念,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你用什么方式伤害我,我就会用什么方式,加倍地,奉还给你。
用你的愚蠢,来打你的脸!
可是,这样的交锋,还会发生多少次?
赵小虎的背后,站着赵有福。
赵有福的背后,站着周明,站着整个赵家。
如果下一次,他们不再是这种小孩子过家家式的挑衅,而是动用大人的力量,从她无法反抗的地方下手呢?
比如,她的学籍?
比如,爸爸的工作?
到那个时候,她和爸爸,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