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跑断腿,磨破嘴,也要办!”
顾念念的话像根钢针扎进顾砚秋混沌的脑子,他瞬间清醒!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顾砚秋就骑着那辆破自行车,疯了一样冲向公社。
给念念上户口!
“给念念上户口”这五个字,烫得他心口发紧!
然而,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公社户籍办的干事是个中年男人,隔着木头窗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出生证明呢?没有出生证明办不了。”
“同志,我爱人是在家里生的孩子,当时兵荒马乱的,没……”
“没证明就去找接生婆,找村委会,让他们给你开条子,盖上章!下一个!”
一句话,就把顾砚秋给打发了。
接生婆早就搬走了,去哪儿找?
顾砚秋不死心,又骑着车冲向县城。
他想到了婉清!
婉清当年生念念的时候,是在县城边上租的一个小破屋里。她是有单位的人,会不会在街道办留下过什么记录?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在县城那片老居民区里,一连找了三天!
问了无数人,跑了三个街道办,腿都快跑断了,嘴皮子磨得全是泡。
终于,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档案室角落里,一个快退休的老办事员,翻出了一本发黄的登记簿。
“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顾砚秋凑过去,只见那本薄薄的册子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
“临时出生报告:宋婉清,女,于1959年10月1日,在家中诞下一女,取名顾念念。报备人:宋婉清。”
字迹,是婉清的字迹!
看到那熟悉的笔锋,顾砚秋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这是婉清留下的!
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留给他们父女的,唯一的官方记录!
他拿着这份比他命还重要的“临时出生报告”,又马不停蹄地联系了李慧兰。
李慧兰一听,二话不说,发动了纺织厂里所有认识宋婉清的老姐妹,十几个人,连夜写了联名证明信,摁上了鲜红的手印!
程铁柱那边,更是直接在大队部盖了三个红彤彤的大章,开出了一份措辞强硬的“实际抚养证明”。
一时间,人证、物证、官方文件,雪片一样汇集到了顾砚秋手里。
他把那厚厚一沓,足有十几份的材料,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揣在怀里,再次走进了县公安局的户籍科。
这次,接待他的是个年轻些的女同志。
当顾砚秋把那一大摞材料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时,女同志的眼睛都瞪圆了。
她一份一份地看。
从婉清那份珍贵的出生报告,
到李慧兰她们情真意切的联名信,
再到程铁柱那霸气十足的村委会证明……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同志,你们这情况,真是够复杂的。”
“材料我们收下了,按规定,需要两周时间审批。你回去等消息吧。”
那两周,是顾砚秋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四天。
他每天上班都心不在焉,一有空就往公安局跑,可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在走了,在走了”。
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周明那个王八蛋在暗中使绊子。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顾念念看出了爸爸的焦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晚上都把爸爸的饭碗装得满满的,把爸爸的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给爸爸加油。
第十五天,顾砚秋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公安局的通知,终于来了!
“顾砚秋同志,你的申请,通过了。带孩子来领户口本吧。”
那一刻,顾砚秋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他冲回农机站,跟老韩请了假,骑上车就往程家湾飞奔!
他带着念念,再次来到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户籍科。
崭新的红色小本本带着油墨香递到他手里时,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颤抖着,翻开了第一页。
户主:顾砚秋。
他翻开第二页。
姓名:顾念念。
与户主关系:女儿。
白纸,黑字,红章!
铁证如山!
“爸爸……”
顾念念仰着小脸,看着爸爸。
顾砚秋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
滚烫的眼泪,无声地砸在女儿小小的肩膀上。
他的女儿!
他的念念!
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在法律上,彻彻底底地,是他顾砚秋的女儿了!
谁也抢不走!
那天晚上,顾念念抱着那本小小的户口本,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她的小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着“顾念念”和“女儿”那几个字。
她终于有名字了。
她终于有身份了。
她终于有了一个,被这个国家承认的,爸爸。
夜深了,她把户口本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才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户口落了,心也彻底安了。
顾砚秋觉得,压在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
他以为,从此以后,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工作,挣钱,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
然而,他并不知道。
有时候,比外面的豺狼更可怕的,是家里那些早就对你心怀怨恨的“亲人”。
就在顾家父女俩的生活蒸蒸日上时,当初被他们甩掉的“包袱”,程家湾顾家大房,正悄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这变化,似乎并不是朝着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