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二十二块!比咱们公社干事挣得都多!”
王家村,赵家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东屋里,赵氏一巴掌拍在炕沿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贪婪,又透着怨毒。
“这笔钱,要不是那个死丫头片子搅和,本来就该是咱们家的!建国,你妹妹的救命钱,现在都便宜了外人,你这个当哥的,就一点不心疼?”
炕边上,她的大儿子宋建国,那个因为赌债间接害死妹妹的男人,
正畏畏缩缩地剥着花生。
他听到这话,哆嗦了一下,小声嘟囔道:“娘,那……那都签了断亲书了,顾砚秋那个犟驴,他能给吗?”
“断亲书?”赵氏冷笑一声,啐了一口,“断亲书能当饭吃?只要念念那个小贱种还在他手上,咱们就有的是办法拿捏他!血缘关系,是纸能断得了的吗?”
“可是,我……我不敢去。”宋建国一想到顾砚秋那双要杀人的眼睛,就吓得腿软。
“废物!”
赵氏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把目光转向了角落里另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
那是她的小儿子,宋建军。
三十来岁,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不是在牌桌上,就是在去牌桌的路上。
他长得比宋建国体面些,梳着油光锃亮的二分头,嘴皮子也利索,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算计。
“建军,”赵氏的语气缓和了些,“你哥是个棒槌,指望不上。这事,还得你出马。”
宋建军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懒洋洋地问:“娘,有啥好处?”
“好处?”赵氏眼睛一瞪,“顾砚秋一个月二十二块!你只要能从他手里抠出十块,五块归你!够你耍一个月的了!”
一听到钱,宋建军的眼睛立刻亮了。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
赵氏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面授机宜:“你去了,别提钱。就说你当舅舅的,想外甥女了,去看看她。见到顾砚秋,就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了,说你外甥女在乡下跟着他吃苦,你这个当舅舅的心疼……”
“记住了,姿态要放低,要让他觉得,你是真心关心孩子。男人嘛,都吃这一套!”
宋建军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
他觉得,对付顾砚秋那种乡下来的泥腿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几天后的青河县农机站门口,就多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宋建军在这里蹲了整整三天。
他看着顾砚秋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跟站里的同事有说有笑,
看着他熟练指挥吊车,拆卸庞大的发动机。
那个曾经在他眼里一无是处的乡下妹夫,如今却像个吃香的技术大拿,浑身透着一股他最嫉妒的自信和沉稳。
这股嫉妒,让宋建军心里更加不平衡。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个泥腿子,能在县城混得风生水起?
他妹妹死了,他倒过上好日子了?
这天下午,下班铃一响,宋建军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堆起满脸虚伪的笑容,迎了上去。
“哎呀!这不是砚秋哥吗!”
顾砚秋刚走出车间,正在用毛巾擦脸上的油污,听到这个油腔滑调的声音,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到了那张既熟悉又让他恶心的脸。
宋建军。
他老婆那个嗜赌如命的亲弟弟。
当年,婉清不知道多少次背着自己,把省下来的钱偷偷塞给他,只为了让他别去烦爹娘。
顾砚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冽如冰。
“有事?”
他吐出两个字,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懒得给。
宋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热情地凑上来:“哎呀,哥,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了?咱们好歹也是亲戚嘛!”
“我就是路过,听说你在这里高就,特地来看看。哥你现在可真是有出息了!”
他一边说,一边羡慕地打量着农机站的大院,眼睛里全是贪婪。
顾砚秋懒得跟他废话,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转身就走。
“哎,哥,别走啊!”宋建军连忙跟上,“我……我还想问问念念呢。那孩子,我这个当舅舅的,也好久没见了,怪想的。她在乡下……过得还好吧?没受什么委屈吧?”
提到念念,顾砚秋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一双淬了冰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宋建军。
“你,也配提她?”
宋建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痛的神情:“哥,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们。婉清走了,我也难受啊!那是我亲姐姐!我天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她……”
“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念念那孩子,总在乡下也不是个事。要不……接到我们那儿,让我娘帮着带?我们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啊……”
“对了,”他话锋一转,像是才想起来一样,一脸的为难和尴尬,“哥,不瞒你说,最近……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娘的身体也不好,天天要吃药。我……我这手头,实在是紧得很。你看……能不能,先借我点?”
他终于说出了口。
那副装出来的可怜相,让顾砚秋感到一阵阵的作呕。
他想起了妻子遗信里的内容,想起了那笔被挪用的救命钱,想起了这个男人是如何像水蛭一样,趴在自己妻子身上吸血的!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从顾砚秋的心底,轰然烧起!
“不能。”
顾砚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他看着宋建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跟你们赵家,在签下断亲书的那一刻,就再也没有半分关系。”
“念念是我顾砚秋的女儿,她的事,轮不到你们来操心。”
“至于钱,”顾砚秋冷笑一声,那笑意里,全是鄙夷和憎恶,“我就是扔进水里听个响,也不会给你们一个子儿。”
说完,他不再看宋建军那张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转身大步离去。
宋建军彻底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还没来得及发挥,就被顾砚秋堵得死死的。
他没想到,这个在他印象里有些木讷的男人,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
羞辱,愤怒,怨恨……一瞬间全都涌上了心头。
他看着顾砚秋决绝的背影,那张油头粉面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
“顾砚秋!”他冲着背影,恶狠狠地喊道,“你别把事做绝了!”
顾砚秋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见过太多苦难与挣扎的眼睛,此刻如出鞘利刃,直刺宋建军心底。
“我再说最后一遍。”
“滚。”
一个字,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地砸在了宋建军的脸上。
宋建军被那眼神吓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咬着牙,知道今天是要不到钱了。
他转身,狼狈地往外走,嘴里却不干不净地怨毒地咒骂着。
“行,你有种!顾砚秋,你给我等着!”
“以后有你求我们的时候,别后悔!”
顾砚秋站在原地,看着宋建军怨毒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求他们?
他顾砚秋这辈子,就是死,也绝不会求到赵家门上!
可是,宋建军最后那句话,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们……到底还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把柄?
一种强烈的不安,像乌云一样,笼罩在了顾砚秋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