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顾砚秋就出了门。
他没有吵醒念念。
他把灶膛里重新生了火,用仅有的红薯切了几块丢进锅里煮上,又在炕边放了一碗温水。
做完这些,他套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推门出去了。
正月的清晨冷得能冻裂骨头。
黄泥土路上覆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的秃山在灰蓝色的天幕下面像一排黑影子,连棵树都看不清。
顾砚秋一口白气喷出来,瞬间凝成了雾。
他走得很快。
方向不是打谷场——今天不出工,正月里大队只安排了清点仓库的零活,轮不到他。
他去的方向是公社。
昨天念念高烧的那几个小时里,他的脑子不是只在发慌——他想起了一件事。
打谷场的木板子上,前几天有人贴了一张布告。
他多看了一眼。
布告上写着——
“白杨公社砖窑厂招收临时搬运工。日薪五角,包一顿午饭。自带工具。有意者到砖窑厂门口报名。”
五角钱。
一天五角。
一个月就是十五块。
十五块钱——在一九六四年——
够买三十斤白面,
够买两斤猪肉,
够买一瓶安乃近。
够给念念看一次病。
够让她吃一顿饱饭。
够了。
——
白杨公社离程家湾十一里路。
顾砚秋走了一个半小时。
走到砖窑厂门口的时候,太阳刚从山脊线上冒出来半个头,红彤彤的,像一颗烧红的铁球。
砖窑厂建在公社东边的河滩上,
四根大烟囱冒着浓烟,
远远就能闻到一股子烧焦的泥土味。
厂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都是附近村子来找活干的。
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硬壳笔记本,逐个登记。
顾砚秋走到跟前。
“同志,我来报名搬运工。”
登记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上下打量。
瘦。
太瘦了。
身上的棉袄打了七八个补丁,
露出来的棉絮像老鼠啃过的一样参差不齐。脸颊凹进去两块,颧骨高耸,胡茬有半寸长。两只手——
手指修长,但骨节粗大,
指缝里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这是个干苦力的身板吗?
登记的人皱了皱眉。
“你哪个村的?”
“程家湾。顾砚秋。”
“干过重活没有?搬砖一天最少三千块,八十斤一摞,从窑口搬到料场——一百多步远。”
“干过。”顾砚秋说。
干过。
六年前——不,五年前——在省城纺织厂当搬运工的时候,他一天搬过两百包棉纱。每包一百二十斤。
但那是五年前。
这五年里,他在程家湾当了五年“懒汉”——喝酒、熬日子、烂泥一样地活。肌肉退化了,体力萎缩了,整个人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
登记的人半信半疑,但人手不够——正月里没几个人愿意来干这种苦活——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行,先试一天。跟上。”
——
砖窑厂的活,比顾砚秋想象的还重。
窑口出来的砖带着滚烫的余温——刚烧好的红砖,表面还冒着热气,搬的时候得戴着手套,不戴就烫手。但手套是纱布的,薄得跟纸似的,烫劲儿一样往手心里钻。
八十斤一摞——八块砖码在一起,用草绳捆着,往肩上一甩,扛着走一百多步,放到料场的架子上,码好,再走回去。
一趟两分钟。
一天跑几百趟。
顾砚秋扛了第一趟的时候,肩膀就疼得像被人拿锯子锯。
八十斤——不算重。
但五年不干体力活的身体,跟一台报废的拖拉机没什么两样。肌肉不听使唤,关节“嘎吱嘎吱”地响,膝盖每走一步都像被人拿锤子敲。
第十趟的时候,他的手掌磨出了两个水泡。
第二十趟的时候,水泡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每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第五十趟的时候,他的腿开始打颤。
脊背疼得像要断了。
汗从额头流到下巴,滴在脚下的泥地上,瞬间被冻成了冰碴子。
旁边干活的几个壮汉偷偷看他——
“这人不行吧?看那腰,跟虾米似的。”
“程家湾的?我听说那边有个不干活的懒汉——是不是就是他?”
“懒汉来搬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砚秋听见了。
他的耳朵没有聋。
但他没有回嘴。
他弯下腰,把八十斤的砖摞扛上肩膀,直起身——膝盖抖了一下——站稳了——迈步——走。
一百多步。
放下。
转身。
走回去。
再扛。
再走。
再放。
周而复始。
——
中午的时候,工头喊了停。
“吃饭!”
一口大锅支在窑厂的棚子底下,里面煮着白菜豆腐汤,旁边的笸箩里码着一摞白面馒头——又大又圆,冒着热气。
做临时工包一顿午饭——这是写在布告上的。
每人两个馒头、一碗菜汤。
顾砚秋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汤——白菜叶子在浑浊的汤水里浮浮沉沉,油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片。
但热的。
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
咸的。
暖的。
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熨帖极了。
他太久没吃过热饭了。
在顾家——他和念念分到的永远是那半碗凉苞谷糊糊。
他拿起一个馒头。
白面的。
白得发光。
在一九六四年的农村,白面馒头不是日常粮食,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他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然后——停了。
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个馒头。
又看了看笸箩里还剩的那一个。
他把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
然后把咬过的这个放在碗边上,拿起另一个完整的馒头,用手帕包了——那块手帕是他唯一的手帕,洗得发白,边角开了线——揣进了棉袄怀里。
贴着胸口。
热乎乎的。
一个馒头的温度,透过棉袄渗到了皮肤上。
他把咬过的那半个吃完了。
菜汤喝得一滴不剩。
然后站起来,继续搬砖。
——
下午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山脊线上。
工头递给他五角钱——一张绿色的五角纸币。
“你还行。明天来不来?”
“来。”
顾砚秋把那五角钱攥在手里。
攥得指节发白。
他走了一个半小时的山路回到程家湾。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破屋里亮着一豆煤油灯的光。
念念坐在炕上。
她的烧退了,但整个人还是蔫蔫的,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身上穿着王大娘给的那件旧里衣,外面套了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棉袄。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看到了顾砚秋。
顾砚秋站在门口——棉袄上全是灰尘和砖屑,两只手磨得不像话,水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指缝里渗着血丝。脸上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胡茬上结了一层霜。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个手帕包。
打开。
一个白面大馒头。
还带着余温。不是很热了——走了一个半小时的山路,再烫的馒头也凉了七八分——但还留着一丝微微的暖意。
贴着胸口揣了一路,用体温捂着。
“念念。”
顾砚秋把馒头递到女儿面前。
“吃。”
念念看着那个馒头。
白的。
圆的。
比她的脸还大。
她伸出手,接过来。
两只手捧着——那双冻疮裂了口子的、指甲翻过的、缠过纱布的小手,捧着一个白面馒头。
她看到了馒头边上——有一道牙印。
是被人咬了一口又放下的痕迹。
她知道那是谁的牙印。
念念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
嚼了两下。
白面的馒头,有一种淡淡的麦香——不甜,不咸,但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她嚼着嚼着,眼睛忽然红了。
但没有掉泪。
她抬起头,看着蹲在炕前的顾砚秋。
“爸爸,你真厉害。”
四个字。
从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但砸在顾砚秋心上的重量——比他今天搬的那几千块砖加在一起还重。
他张了张嘴。
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用袖子猛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蹲回灶台前面,开始烧火。
灶膛里的干柴“噼啪”地响了起来。
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一大一小。
一个满手血泡,一个满身伤痕。
但那间破屋——那间墙裂了缝、门关不严、冷得像冰窖的破屋——在这一刻,被灶膛里的火和一个馒头,暖出了一点温度。
念念一口一口地嚼着馒头。
嚼得很慢。
很认真。
一个渣都没浪费。
顾砚秋蹲在灶台前面,往锅里添了水,准备给念念煮一碗红薯汤。
他的脊背疼得像断了一样。
两条腿哆嗦着,几乎站不直。
但他的腰杆——是直的。
——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了。
“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着。
念念吃完了馒头,抱着膝盖坐在炕上,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
“爸爸。”
“嗯。”
“你今天去干什么了?”
“去公社砖窑厂搬砖。”
念念沉默了一会儿。
“累吗?”
顾砚秋的手停了一下。他几乎想说“不累”——但他知道,念念会看出来他在撒谎。
“累。”他说。
“明天还去吗?”
“去。”
念念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崩出一粒火星子,落在泥地上,亮了一瞬,灭了。
念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爸爸,我以后也能挣钱吗?”
顾砚秋转过头看她。
念念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不是问着玩的——是认真的。
顾砚秋看着她那双眼睛——宋婉清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能。”
“怎么挣?”
“你妈妈说过——识字的人,去哪儿都饿不死。”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爸爸教我认字。”
顾砚秋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说——
“好。”
锅里的红薯汤“咕嘟”了一声,白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把破屋里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雾气里,念念坐在炕上,顾砚秋蹲在灶台前。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但那间破屋里的空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死的。
现在——有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像一颗种子。
埋在冻硬的泥土里。
还没有发芽。
但根——已经往下扎了。
院墙那头,孙秀芬的灶房窗户里透出一丝光。
她站在窗棂后面,看见顾砚秋脏兮兮地回来——身上的灰、手上的伤、那种跟以前完全不一样的走路姿势。
她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这个人……变了。”
她嘀咕了一句,放下了窗帘。
窗帘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她没有看到——院墙这头的破屋里,顾砚秋从怀里掏出了那张五角钱的纸币,展平了,小心翼翼地压在了枕头底下。
五角钱。
第一个五角钱。
念念的脑子里转着爸爸刚才说的那句话——
“识字的人,去哪儿都饿不死。”
她的手指在炕上慢慢比划了两下——那是妈妈握着她的手教她写的第一个字。
“顾”。
她还不会写完整。
但她会学的。
——而此刻,在程家湾东北方向、翻过两道山梁的王家村里,王家老太太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嚼着旱烟,吐出一口浊黄的烟雾。
她对面站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宋家二舅。
“你确定——那丫头在程家湾?”
“确定。过完年就去要。”宋家二舅点头哈腰地说,“二百块钱的买卖,不能打了水漂。”
王家老太太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混浊的老眼里头,闪过一丝比旱烟还辣的阴狠。
“正月十五之前——”
她磕了磕烟锅子。
“把人给我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