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丧仪满打满算也就撑了几日,便潦草落了幕。
弘历对外只说太后素性俭朴,遗命一切从简,一道圣旨砍了大半礼制,连按例该有的排场都省得干干净净。
六宫丧葬杂务他甩手全扔给了琅嬅,自始至终没多问一句。
唯独对清梧,他特意传了口谕
——说她大病初愈身子虚,经不得跪拜折腾,所有守孝礼数一概全免。
琅嬅捏着手里的主事令牌,指尖泛凉。
她哪能不明白,皇上是打心底厌了太后生前的算计,连最后一程都懒得敷衍。
可偏生对皇后,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连丧葬的晦气都生怕沾到她半分。
一丝酸涩的自嘲,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从潜邸就跟着他,做了这么多年嫡福晋,后边做了贤妃帮皇后打理六宫。
她兢兢业业,半步都不敢走错,事事都想做到周全。
可在他眼里,自己大概只是个懂事好用的管家罢了。
哪像清梧?
性子肆意,从不刻意讨好,哪怕闹过风波、卧病许久,照样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
和外头的压抑冷清不同,承乾宫里倒是透着股安稳的暖意。
清梧养了小半个月,脸颊渐渐养出了血色,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不少。
张院判隔三日来请一次脉,回回都说脉象稳了,只管慢慢补着身子,断无大碍。
可弘历还是放心不下,名贵药材、滋补珍品流水似的往承乾宫送,一天都没断过。
偏生清梧最怕苦,药碗刚端到跟前,眉头先皱成了一团。
两人天天为喝药较劲
——她软磨硬泡找借口躲,他就耐着性子哄,连哄带骗盯着她喝下去。
每次最后都是清梧认输,捏着鼻子把药灌完,再叼过他早就备好的蜜饯,鼓着腮帮子压嘴里的苦味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软乎乎的,倒像能把深宫里所有的冷意都焐热了。
等身子彻底爽利了,清梧心里头搁着的一件事,也终于提了起来。
她把高无庸叫进内殿,摊开桌上泛黄的账册和老宅图纸,语气平淡地吩咐:
“你去粘杆处挑几个靠谱能干的人,立刻动身去江南。
谙达留给我的宅子、田地还有铺子,空了这么多年,原先守着的人少,根本顾不过来。
你带人过去把宅子修整好,账核对清楚,田产铺面都规整妥当,慢慢来就是,不用急着赶工。”
那是谙达留给她唯一的念想,她不想就这么荒了。
往后若是在宫里待得闷了,想去江南住些日子,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高无庸躬身应下,抬头看了眼神色淡然的皇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什么都没说,悄声退下去安排了。
他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哪能看不透?
皇上对皇后的心思早就深到骨子里,最怕的就是她有离开的念头。
如今派人去打理江南的产业,这事捅到皇上跟前,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果然,才过了不大会,消息就传到了乾清宫。
弘历正坐在御案前批奏折,进忠低着头把事情回完的瞬间。
他手里的朱笔猛地一顿,一大滴朱砂落在明黄的折子上,洇出刺目的一团红。
他“啪”地把笔搁下,一句话都没说,起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带风。
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一路上的宫人太监吓得“扑通扑通”全跪下,连头都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承乾宫里,窗扇大开,阳光晒得满殿暖烘烘的。
清梧正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江南老宅的修整图纸,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刚抬头,手腕就被人狠狠攥住。
他的指节绷得发白,力道大得清梧皱了眉。
“你要走?”
弘历死死盯着她,眼底翻着惊涛骇浪,有怒,有怕,还有压不住的慌。
他声音哑得厉害,
“三年之约还没到,你就急着派人去江南打点,是早就盘算好要离开我,连一句交代都懒得跟我说吗?”
清梧被他这副样子惊了一下,手腕疼得皱眉,试着往回抽:
“你误会了。”
“误会?”
弘历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底的阴翳沉得吓人,
“人都已经动身了,你都把后路铺好了,这也叫误会?”
“我只是派人去打理谙达留下的产业。”
清梧压下心里的诧异,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弘历攥着她手腕的手微微松了一寸,却还是没有放开。
他死死钉着她的眼睛,妄图从里头揪出半句谎话。
可没有。
她语气平得像一潭静水,眉眼清寒,解释得条理分明,没有被冤枉的愠怒,没有被猜忌的委屈,连半分对他的软意都瞧不见。
弘历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这些日子承乾宫里的耳鬓厮磨、喂药哄劝,全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她心安理得受着他的好,承着他的照料,心底却半分留恋都没留。
说走就能走,半分迟疑都不会有。
酸涩与恐慌瞬间席卷全身,瞬间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那我呢?”
他声音抖得厉害,尾音裹着细碎的哽咽,一身帝王威仪碎得彻彻底底,只剩近乎乞讨的卑微。
“这些日子,我以为你心里……终究有我半分位置。清梧,你对我,当真半分动心都没有?”
殿内死寂一片,连烛火噼啪的声响都格外刺耳。
清梧唇瓣轻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说不出口。
她本就不是会说软话、诉情意的性子,被他这样滚烫又直白地逼问,只能狼狈地垂下眼,躲开他眼底的破碎与受伤。
就是这一眼避让,彻底掐灭了弘历最后一点念想。
他眼底的光一寸寸凉下去,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缓缓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周身的温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彻骨的冷。
“传朕旨意。”
他语调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天子生杀予夺的威压,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皇后体虚未愈,需闭门静养。即日起,承乾宫闭宫,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觐见。”
清梧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皇上!你不能这样!”
“朕是天子。”
弘历冷冷打断她,眼神寒凉刺骨,“这紫禁城之内,朕说的话,便是规矩。”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
行到殿门口,脚步猛地一顿,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
终究没回头。
他大步跨出承乾宫,厚重的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咔嗒”一声落锁,脆响像一道惊雷,劈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温情。
清梧僵立在窗前,指尖死死扣着窗棂,指节白得透光。
心口又闷又堵,像压了块巨石,连呼吸都泛着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