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好一会,淡淡的药香才慢悠悠地飘进了内殿。
齐嬷嬷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刚要上前,就被弘历抬手拦住了。
“朕来。”
他伸手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把清梧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舀起一勺汤药,凑到嘴边吹了又吹,试了试温度刚好,才轻轻送到她唇边。
清梧烧得迷迷糊糊的,药汁刚沾到嘴唇就呛得她咳了起来,顺着下颌往下淌。
弘历忙拿起锦帕仔仔细细给她擦干净,又舀起一勺接着喂。
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喂了好大一会,才总算让她喝下去了小半碗。
喂完药,弘历让人搬了张小案摆在床边。
他坐在案前批奏折,手里拿着笔,眼睛却总往床上瞟。
只要清梧稍微动一下,他手里的笔立刻就停了,伸手就去探她的额头。
整整一个上午,案上的奏折没批几本,他的心思,压根就没在奏折上。
好在汤药还算对症,等到傍晚的时候,清梧身上慢慢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滚烫的体温也跟着一点点降了下去。
只是人还是昏昏沉沉的,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天慢慢黑了下来。
齐嬷嬷端着晚饭进来,看着弘历眼底浓重的乌青,低声劝道:
“皇上,您都熬了一天一夜了,去偏殿眯一会儿吧。奴婢在这里守着,娘娘一醒奴婢就叫您。”
“不用。”
弘历摇了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清梧,“朕就在这儿守着她。”
他让宫人把小案撤了,脱了外袍,小心翼翼地半躺在清梧身边。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碰着她,也不敢离得太远,就这么轻轻牵着她的手。
这样,只要她醒了稍微动一下,他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夜越来越深了。
殿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弘历本来还强撑着精神,可熬了这么久,铁打的身子也有些扛不住了,头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就开始犯困。
就在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感觉掌心握着的那只手,温度又升高了。
弘历瞬间就惊醒了,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伸手一探她的额头,果然又烧起来了!
“张院判!张院判!”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慌乱和怒火。
住在偏殿的张院判听到喊声,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跑了进来。
“快过来看看!她又烧起来了!”张院判连忙扑过去诊脉,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他不敢耽搁,连忙取出银针,在清梧的几个穴位上快速扎了下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清梧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缓了下来。
“怎么回事?!”
弘历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冷得能杀人,“你不是说烧已经退了吗?!”
“皇上息怒!”张院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咚咚响。
“皇后娘娘先天不足,底子实在太差,一旦生病就容易反复。这种情况真的急不得,只能慢慢调养……”
“慢慢养?”弘历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戾气,“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朕让你们太医院所有人给她陪葬!”
“皇上!”齐嬷嬷连忙上前,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真的不怪张院判。
娘娘打小身子就弱,当年在圆明园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烧起来就没完没了。
先帝那时候也是急得团团转,可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慢慢养着。”
“近几年娘娘身子已经好了不少,只是这次先帝突然驾崩,娘娘受了太大的打击,又一直憋在心里不肯说……”
弘历看着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清梧,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疼。
他心里头全是懊悔。
他是真的不知道,她的身子竟然差到了这个份上。
早知道这样,他说什么也不会把她强留在这吃人的紫禁城里。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起来吧。”
弘历闭了闭眼,声音里满是疲惫,“不管用什么药材,只要能治好皇后,朕都不在乎。”
“臣遵旨!”张院判连忙磕头谢恩。
这一夜,弘历再也不敢合一下眼。
他寸步不离守在床前,时时伸手探着她的体温,盯着宫人一遍遍用温水为她擦拭手脚、敷额降温。
每隔一刻钟就伸手探一次她的额头。
一直熬到天快亮的时候,清梧的体温才终于彻底降了下去,再也没有反复。
第二天一大早,张院判就又过来诊脉,诊完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皇上,娘娘的高热已经全退了,脉象也稳了。只要安心静养些日子,慢慢就能痊愈了。”
悬在弘历心头两天两夜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他挥了挥手,让张院判退下了。
刚安静没多大一会儿,王钦又磨磨蹭蹭地挪了进来。
刚要张嘴说话,就对上了弘历冰冷的眼神。
“滚。”
王钦打了个哆嗦,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齐嬷嬷端着温水进来,看着弘历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又劝道:
“皇上,您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去歇会儿吧。娘娘现在已经没事了。”
“不用。”
弘历在床沿坐下,轻轻握住了清梧微凉的手。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不知不觉,抵不住汹涌的睡意,头一点一点的,靠着床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
清梧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就是弘历憔悴的侧脸。
他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下是浓重的乌青,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掌心传来熟悉的温热,她的手,一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清梧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不过是这么一个极轻的动作,浅眠的弘历瞬间就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就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
他眼里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和后怕,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醒了。”
清梧看着他这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心头微微一酸,轻声道:
“让皇上担心了。你去歇会儿吧。”
“不用,我不累。”
弘历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彻底放下心来。
清梧沉默了片刻,慢慢往床里面挪了挪,空出了半边位置。
“上来睡吧。”
弘历一下子就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怔怔地看着她,眼里全是不敢相信。
“快点。”
清梧别开脸,耳根悄悄红了,“不然等会儿我反悔了。”
“好!”弘历连忙应道,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惊喜。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外间飞快地洗漱了一下,又轻手轻脚地回来,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她身边。
不敢靠得太近,就只敢轻轻牵着她的手。
清梧没有躲开。
弘历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跳个不停。
不多时,沉重的疲惫瞬间就涌了上来,他握着她的手,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清梧侧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侧脸。
看了许久。
她轻轻叹了口气,也闭上了眼睛,重新陷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