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广州的晨雾还没完全散去。
曙光厂的人已经吃完了早饭。
白粥配咸菜，再加两个馒头，简单管饱。
赵德厚一边喝着粥一边跟黄为民念叨着今天的打算，李援朝则闷头吃饭，时不时抬头看林默一眼，像是在等今天的安排。
一会后，林默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今天还是照老规矩，大家分开行动。“
林默安排着任务：“老赵，老黄，老李，你们三个带着各自的人，还是按照昨天的节奏来，展位那边要有人守着，不要放空。“
赵德厚点了点头：“放心吧厂长，我们心里有数。“
林默看着他，补充了一句：“记住一个原则，不要跟无谓的客户纠缠。”
“问价的，嫌贵的，绕来绕去打探消息的，客气两句就行了，不用浪费时间。”
“咱们的产品设计独特，对得上眼的客户不用多说就会下单，对不上眼的你说破天也没用。“
黄为民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厂长说得对，昨天上午那几个客户，一听到价格就摇头走了，我就算把化肥的功效说上天去，人家也不会多看一眼。“
“就是这个理。“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黄为民的肩膀，“另外，今天要是不忙的话，大家可以轮换着去其他展区逛逛。”
“看看别人的展位是怎么布置的，看看别的行业是怎么推销产品的，干销售不能只会蹲在自己摊子前面等客户，也得出去学学人家的本事。“
说着，林默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行了，那我就先走了，你们也差不多该去展馆了。“
“厂长，您今天上午干嘛去？是不是去看仓库？“赵德厚问。
林默一边穿外套一边说，“对，曲行长帮忙联系好了，今天去看看实地，要是合适的话，今天就签合同定下来。“
赵德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林默走出招待所大门，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八十年代初的广州已经有不少出租车了，大多是进口的小日子车，车身锃亮，顶灯上写着“出租“两个红字。
他报了个地址，司机应了一声，沿着珠江岸边一路向东。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黄埔港附近的一片居民区停了下来。
林默下了车，四下看了看。
这一片不算繁华，大多是四五层的老式楼房，外墙贴着马赛克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
他正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旁边的一条巷子里快步走了出来。
来人个子不高，圆脸，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下摆扎进裤腰里，脚上蹬着一双半新的皮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脸上堆着笑，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在外跑的人。
“您是林厂长吧？“
中年人快步走到林默面前，语气客气热络。
“是的，我是。”林默点点头。
“我是张得全，曲行长介绍的，您叫我老张就行。“
林默握了握手，笑着说：“张先生，麻烦你跑一趟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张连连摆手，“曲行长交代的事，那必须办得妥妥当当的。”
“林厂长，我先带您去看看那个仓库？就在前面不远，走路五分钟就到。“
“好，走吧。“
老张一边走一边跟林默聊起来：“林厂长是川蜀那边来的吧？我听曲行长说了，曙光厂做得很大。”
“我们广州这边这几年变化也快，前几年开始搞开放，外资进来了不少，港口这边比以前忙多了，仓库的需求也越来越大。“
林默点点头，问道：“张先生这么熟悉这一块的情况，以前是在这边港口单位工作？
“对，干了十几年。“老张笑着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后来不是开放了嘛，我就想着，在单位里拿死工资也没啥意思，干脆出来自己干。”
“帮别人找找仓库，租租办公室，收个中介费，日子倒也比以前强。“
林默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圆脸的中年人，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在改革开放初期的广州，像老张这样的人并不少见。
他们嗅觉灵敏，敢闯敢干，抓住了时代的机会，成为了第一批“下海“的人。
前世他看过不少资料，知道这些人在八十年代初期，只要肯动脑子，敢投入，基本上都能捞到第一桶金。
“张先生眼光不错。“林默说，“现在广州这边，正是做这种生意的好时候。“
老张听了这话，连连点头：“林厂长说得对！现在广州这地界，百废待兴，到处都要建厂，建仓库，建办公楼。机会确实多，就看敢不敢抓。“
两人说着话，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两侧都是高大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一看就是仓储区。
老张在一扇铁皮大门前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上的挂锁。
“林厂长，就是这儿了。“
推开大门，一个巨大的仓库出现在眼前。
仓库非常高，目测至少有十五米，屋顶是波浪形的彩钢板，光线从高处的通风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地面已经做过水泥硬化，平整光滑，没有裂缝和坑洼。
仓库内部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摞废弃的木托盘。
林默走进去，抬头看了看屋顶结构，又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
“这个仓库是刚建的？“
“对，也就两年。“
老张跟在他身后介绍，“原来的租户是一家做机械出口的，生意不好就退了。”
“空了大半年了，但一直有人定期打扫，您看这地面，干干净净的，层高够，大型设备都能进，叉车也能开。“
林默站起来，绕着仓库走了一圈，估摸着面积，八千平米只多不少，宽度大概八十米，长度一百米左右。
入口处的大门足够宽，能并排开进两辆卡车，装卸货非常方便。
他又走到墙边，检查了一下通风和排水系统，虽然简陋，但基本功能都有。
“不错。“林默点了点头，语气干脆而满意，“位置也很好，离港口近，以后发货方便。“
老张见他满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那林厂长，如果能定下来的话，今天就可以签合同，我跟港口那边的人熟，手续走得快，当天办完当天就能拿钥匙。“
“租金还是昨天说的那个数？“林默问。
“对，一个月三千五，一年四万二。“老张连忙答道。
林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然后点头：“行，今天签。“
林默说得干脆利落，一口答应下来，老张反而愣了一下。
他做中介也有接近一年时间了，见过不少客户，大多数都是看了又看，比了又比，拖上好几天也不一定定下来。
像林默这样，看一圈就直接拍板的，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林厂长爽快！“老张竖了个大拇指，“那咱们这就去港口管理处？合同都在那边，签了就行。“
林默正要跟他往外走，老张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脚步：“对了林厂长，我多嘴问一句，您签了仓库之后，后面是不是还要租办公室？”
“我看您这生意做得大，光一个仓库可能不够用。”
“要是需要办公场地，我在港口附近还认识几个房东，手里有合适的铺面，大概一两百平米，租金也不贵。“
林默看了他一眼，心里忍不住赞了一声。
这个老张，确实会来事。
看到客户签了仓库，立刻想到后面的办公需求，主动往前提。
这种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你说得对。“林默点点头，“我确实需要一个办公场地，不用太大，一两百平米就行，能做办公室，能接待客户、能住人。”
“以后再来参加广交会的时候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老张一听，连连点头：“没问题！林厂长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港口附近我有几个老关系，手里都有不错的铺面，我这两天给您挑几个合适的，您看了满意就定下来。“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十张十元的钞票，递了过去：“这是跑腿费。“
老张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林厂长您太客气了！我跟曲行长是老朋友了，您是他的朋友，我怎么能要您的钱？“
林默把钱塞到他手里，语气不重但很坚决：“一码归一码，你靠这个吃饭的，跑腿，联系，都是要花时间和精力的。咱们公对公，私对私，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
老张捏着一百块钱，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化成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他把钱仔细地折好放进衬衣口袋里，然后抬起头，语气比刚才更加热络了几分。
“林厂长，您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老张拍了拍胸脯，“您放心，办公场地的事，我这两天就能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保证位置好，价格公道。“
“那就麻烦你了。“林默露出笑容。
在他看来，能用钱省一点事，那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走出仓库，老张重新锁好大门，然后带着林默往港口管理处的方向走去。
签约过程很顺利。
老张在港口管理处人头熟，三言两语就办好了手续。
林默签了一份五年的租赁合同，每年租金四万两千元，一次性付清。
他掏出支票本，刷刷地写了数字，签了名，加盖了厂里的公章。
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核对无误后，把仓库的钥匙交到了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