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厂门口回来,林默径直朝技术科走去。
两位教授还在技术科里泡着,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年后几个新产品的技术路线提前铺一铺。
他走到技术科门口,伸手推开门
发现屋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孙德茂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个搪瓷茶杯,黄为民坐在靠墙的长椅上,赵德厚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把折叠椅上,两腿叉开,一副随时要站起来干架的样子。
老张和陈国良站在角落里,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轻松。
还有两位教授下。
一屋子人,厂领导有一个算一个,全齐了。
气氛有些凝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林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打破了屋里的沉闷:
“哟,今天这么齐?什么日子啊,技术科搞团建?是不是背着我偷偷领年货了?”
没有人说话。
林默扫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要快,看来六千万军令状的事已经不仅仅是省局在传了,连厂里的人都知道了。
他走进屋里,随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等着有人开口。
一会儿,孙德茂第一个开口,他放下茶杯,“厂长,省里是不是有人在打咱们外汇的主意?”
林默点了点头:“是有人提了这个事,不过我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了?”赵德厚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厂长,我听说您立军令状?做不到就摘帽子?林厂长,你这不是处理,你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去堵枪眼啊!”
老赵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厂长,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赵德厚在省里也不是没有关系,我当兵时候的老首长,现在在省军区,级别不低。”
“实在不行,我找他递句话,好好的厂子,好不容易搞出点成绩来,凭什么被人这么欺负?”
林默还没来得及接话,老张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厂长,我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军代表的身份了,但是我的老关系还在。”
“总装备部,国防科工委,我认识几个人,如果事情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我能找到部里去。”
“曙光厂是军转民的典型,上面是关注着的,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说着,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林默身上:“不要有后顾之忧,军令状的事,能完成更好,完不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有人在后面使绊子,那我们就往上找,看到底是谁的手这么长。”
黄为民坐在长椅上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也站了起来。
“林厂长,我黄为民嘴笨,不会说什么大道理,但是有一句话我得说,启明厂要不是你,早就关门了。”
“我手底下那帮人,现在能在曙光厂拿高工资,住新宿舍,全是托你的福,谁要是想动咱们厂,我黄为民第一个不答应。”
李援朝推了推眼镜,附和道:“老黄说得对,曙光厂能有今天,是林厂长带着我们一步一步干出来的。外汇是我们自己挣的,凭什么别人一句话就要拿走?没这个道理。”
陈国良站在角落里,推了推老花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搞了一辈子技术,最烦的就是外行指挥内行。”
“三机厂那个电视机生产线,我看了可行性报告,写得一塌糊涂,市场分析全是编的,投资回报率算出来连银行利息都跑不赢。”
“这种项目,就算有了外汇也是打水漂,拿我们曙光厂的血汗钱去填这种窟窿,门儿都没有。”
一直没说话的袁祥辉从高脚凳上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粉笔灰,走到林默面前。
“林厂长,我在川蜀大学待了十多年,学校,省教委,甚至部里,我都能说上话,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找找渠道。”
“曙光厂的电子研究所是我们共同的事业,我不希望看到它还没起步就被人拖后腿。”
正说着,旁边的陈先进也跟着走了过来。
“林厂长,你还记得我第一次来曙光厂的时候吗?”
林默点了点头,呵呵一笑:“当然记得,陈教授当时不太相信我们能做出实时图传。”
陈先进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何止是不太相信,我当时就是不信,在蓉城出发的时候,我跟老袁说,曙光厂一个做煤气罐的厂子,能搞出什么像样的图传?多半是几个模糊的像素块,骗骗外行罢了。”
“结果到了后山测试场,我发现是我想错了。”
陈先进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了下去:“后来你给我们讲帧间差分,讲自适应阈值,讲动态范围压缩,我越听越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书白读了。”
“你的思路,跳出框框,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最复杂问题的思路,让我意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工程思维。”
他看着林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林厂长,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找一下学校,蓉城大学,在省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我虽然只是一个教授,但说话还管点用,至少,不能让真正干事的人被欺负。”
袁祥辉在旁边附和道:“对对对,我这边也可以,我就不相信还没有王法了,好好干企业还有了错?”
“好不容易搞点外汇,还想被别人捞走?这是什么道理?”
林默靠在门板上,看着这一屋子人,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些人是曙光厂的老人。
碰到问题后,义无反顾的全部站在他的背后给他支持。
袁祥辉,陈先进,这两位教授本是来学习的客人,现在却也站到了他这边,主动提出要帮忙找关系,递话。
一屋子的人,没有一个是来看热闹的,每一个站出来,都是要替他挡枪的。
林默深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气压了回去。
他直起身,离开门板,走到屋子中间,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我谢谢大家,真的,谢谢。”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回赵德厚那张还带着怒气的脸上,忽然笑了起来,
“老赵,你刚才说我是拿自己的前途去堵枪眼,我问你一句,你就这么不相信咱们厂明年能拿出六千万的订单?”
赵德厚愣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下一秒,林默非常肯定的说道“六千万美元额度,我说的是保底,什么叫保底?就是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任务量。”
“不是赌运气,也不是什么撞大运,是实打实的,有把握的订单。”
他转过身,走到黄为民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黄,你的特种化肥,第一批五十吨只是试水,年后新车间落成,产线全开,月产能至少翻十倍,国外那边对我们的产品非常满意,追加订单是迟早的事。”
“单月销售额突破一千万,板上钉钉。”
没等黄为民反应过来,林默又转向李援朝:“老李,你的无人机,图传系统已经基本上成熟了,接下来就是量产化和产品化的问题。”
“年后第一批样机送出去做实地测试,只要客户认可,订单就是雪片一样飞过来,市场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卖爆?那是肯定的,无非只是时间问题。”
李援朝没有说话,推了推眼镜,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林默最后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张开双臂,声音洪亮而坚定:
“所以,各位相信我,曙光厂不是我林默一个人的曙光厂,是在座每一个人的曙光厂。”
“六千万,我们一起干出来,到时候,我倒要看看,谁还想来打我们的主意。”
话音落下,大家齐刷刷的点点头,眼神中是满满的信任。
角落里的陈先进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浮起笑容。
他转过头,对旁边的袁祥辉低声说了一句:“老袁,我发现啊,林厂长有一种本事,他能让周围的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干。”
袁祥辉点点头,声音里带着感慨:“这就是就是所谓的领导力了。”
陈先进轻声笑道:“看来咱们的担心是多余的,刚知道消息的时候,我还在想,林厂长年轻气盛,立这种军令状太冒险了,我得劝劝他。”
“现在一看,劝什么劝?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林厂长这个人,有一说一,真是有点传奇的意思。”
陈先进平静的说着:我搞了一辈子科研,见过的能人不少,但是像他这样的,二十四岁,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厂子救活,搞出全球领先的技术,还敢在省局立六千万的军令状。”
“说实话,我只见过他一个。”
袁祥辉拍了拍老友的肩膀,笑着说:“所以你不走了?上次说待两天,这都半个月了。”
陈先进瞪了他一眼:“谁说我不走了?我这是交流学习,学习完了自然就走。”
“那你学完了吗?”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