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方天明和其他领导被请到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喝茶。
厂子被定为正处级,要说感到最高兴和最幸运的无非是几个刚被合并进来的厂子。
原本是摇摇欲坠,要倒闭的厂长摇身一变成为曙光厂的主管,顾问。
现在更是有了正式级别,厂长正处,副厂长副处。
车间主任,主管就是正科。
还是实权的那一种。
走廊尽头,赵德厚,李援朝,黄为民三个人凑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赵德厚靠在墙上,两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嘟囔着:
“正处级……啧啧啧,我干了二十多年,厂子连个副处的边都没摸到过。这才几个月,咱们厂直接正处了,老李,你说这叫什么?”
“叫时来运转。”李援朝笑着补充一句。
黄为民在旁边搓着手,咧嘴笑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你们说,咱们现在算是什么级别?我是技术主管,主管特种化肥产线的,按说应该是个正科吧?”
“那还用说?”赵德厚斜了他一眼,“厂长正处,副厂长副处,咱们这些车间技术主管,正科起步。”
“而且你那个特种化肥现在是拳头产品,你的正科含金量比一般的正科可高多了。”
“实权,懂不懂?实权。”
黄为民嘿嘿笑了两声,满满的是感慨。
他想起几个月前,启明火药厂濒临倒闭的那段日子。
工人们三个月的工资发不出来,那时候他天天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不知道这个厂还能撑多久。
孙德茂找到他,说要合并到曙光厂的时候,他当时还犹豫了好几天。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万一曙光厂也倒了呢?
那不就是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
现在想想,幸亏当时做了那个决定。
沉默了片刻,李援朝笑了起来:“行了行了,今天是好日子,正处级啊,同志们!”
“咱们以后说出去,也是正处级大厂的中层干部了。”
“咱们加把劲,继续干!”
三个人笑呵呵地朝食堂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年轻了十岁。
走廊的另一头,孙德茂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起。
进入休息室,和林默说了两句后,便快步追了上去,去食堂安排饭菜。
.......
休息室里,方天明端起茶杯又放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林默:“林厂长,时间差不多了。”
“方局长。”林默笑着站起来,“今天难得来一趟,怎么着也得吃了饭再走,我都安排好了。”
方天明眉毛一挑,笑呵呵地看着林默:
“林厂长啊,我可听说了,你们食堂大师傅做红烧肉是一绝。”
“上次我来的时候,可是吃的白菜豆腐,忆苦思甜饭,这次不会还是一样吧?”
方天明故意把“忆苦思甜”四个字咬得很重,眼角的笑纹挤在一起,明显是在打趣。
旁边几个领导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方局长这是记仇了啊。”
林默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上次方天明来视察,他为了“卖惨”争取政策,特意安排食堂做了最简陋的饭菜,白菜炖豆腐,清炒萝卜丝,玉米面窝头。
方天明当时没说什么,还夸了一句艰苦朴素的好传统,但心里肯定明镜似的,知道这小子是在演给他看。
今天可不能再演了。
“方局长,瞧您这话说的。”林默爽朗地笑道:“上次那是特殊情况,刚开始发展,是没办法的事情。”
“今天可是过年慰问,哪能还吃白菜豆腐?我专门让大师傅烧了一大锅红烧肉,管够!保证您吃满意。”
方天明听着,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林默的肩膀说:“好好好!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走,去食堂!”
“去尝尝曙光厂大师傅的手艺!”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办公楼,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大师傅,此时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方天明一行人走过来,他连忙转身跑回厨房,嘴里喊着:“来了来了!上菜!”
等领导们进了食堂,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六道硬菜,一道素菜,一个汤,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肉是最大的一碗,满满当当堆着,皮,肥肉,瘦肉,切得方方正正,油亮亮的酱红色,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冒着热气,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是粉蒸肉,用荷叶包着蒸的,打开荷叶的瞬间,米的焦香和肉的油香瞬间炸开。
清炖羊肉用的是带骨的山羊肉,汤色奶白,羊肉软烂得用筷子一夹就脱骨,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叶。
还有红烧鱼,酱肘子,蒜蓉空心菜,外加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
方天明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都亮了起来,但嘴上却打趣道:“林厂长,这一桌子菜,可是有点铺张浪费了啊。”
林默给他拉开椅子,笑着说:“方局长,您这话我可不能认,咱们曙光厂在市局的领导下,这几个月算是站起来了。”
“有了订单,有了外汇,有了新车间,这些菜,就是发展成果的见证。”
“一不偷二不抢,自己挣的钱,吃顿好的,怎么能叫浪费呢?”
这话说得既表了功,又拍了马屁,还不显得油腻。
方天明脸上的笑容更浓了,看林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试问,哪个领导不喜欢这样的下属?
有本事,会办事,还懂分寸。
旁边的陶伟悄悄冲林默竖了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众人落座,方天明坐在主位,林默在旁边陪着。
孙德茂,陶伟和其他领导依次坐下,几个车间主任坐在另一桌。
王师傅端上最后一碗汤,搓着手站在旁边,紧张地问:“方局长,菜合口味吗?”
方天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眯,竖起大拇指:
“好!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王师傅,你这手艺,放到市里的大饭店都不输阵。”
王师傅受宠若惊,连连鞠躬,笑呵呵地退回了厨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方天明喝了两杯白酒,脸色红润,话也多了起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最后停在林默身上。
“林厂长,年底的时候,市局开会定明年的目标,我当时想,曙光厂刚起步,定个两千万人民币的产值就够了。现在看来,这个目标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
“你们三个月就干了将近两千万美元的创汇,合人民币七八千万,这还没过年,又拿下三百多万的订单。”
“所以我今天不给你定目标了,能干多少干多少,我只要一条,别藏着掖着,有多大劲使多大劲,曙光厂发展得好,市局面上有光,省里也高兴。”
林默连忙站起来,双手端起酒杯:“方局长,您放心,曙光厂明年一定再上一个台阶,这杯酒,我敬您!”
两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桌上的气氛更热烈了
.......
一顿饭吃到下午七点,天色已经开始黑下来。
方天明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差不多了,该回去了,再不走,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林默站起来,跟着送到厂门口。其他领导也纷纷起身,道谢的道谢,告别的告别。
四辆车发动起来,大灯在暮色中亮起两道白光。
方天明上了第一辆吉普车,摇下车窗,冲林默挥了挥手:“林默,过了年我来检查你们的新车间,别让我失望。”
林默站在车窗外,声音响亮:“方局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吉普车缓缓启动,卷起一阵尘土。后面三辆车跟着驶出厂门,车灯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林默站在厂门口,目送车队离去。
陶伟还没有走,他坐的是最后一辆车,特意留下来和林默说几句话。
陶主任看着林默,笑得意味深长。
“林厂长。”他故意把厂长两个字拖得很长,然后话锋一转,“不对,应该叫林处长了。”
林默连忙摆摆手:“陶主任,可千万别这么叫,您跟我什么关系?犯不上这么客气。”
“不管曙光厂定什么级,在我这儿,您永远是那个帮我跑前跑后,替我在上面说话的陶主任。叫我小林也行,叫林默也行,就是别叫处长,太生分了。”
林默诚恳的说道。
陶伟怔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散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力道大得林默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陶伟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真诚,“我果然没看错你小子。”
说完,他没有说更多的话,但林默听得懂他话里的分量。
陶主任是从曙光厂最困难的时候就帮着跑腿,递材料,协调关系的人。
那时候曙光厂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陶伟顶着多大的压力在帮他们跑,林默心里有数。
“行了,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这好消息不赖吧。”
陶伟松开手,退后一步,笑着说,“估计等消息传出去,又有人睡不着觉了。”
林默哈哈一笑,自然知道陶伟说的是谁。
“那是他的事,”林默说,“我们管好自己的厂子就行了。”
陶伟点了点头,转身朝等在门口的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过了年我带几个企业家过来参观,你可别藏着掖着。”
“随时欢迎!”林默冲他挥了挥手。
陶伟上了车,隔着玻璃冲林默竖了个大拇指。
车灯亮起,最后一辆车也驶出了厂门。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团红色的尾灯消失在暮色深处,然后转过身,朝办公楼走去。
消息传得比林默想象的要快得多。
方天明的车队还没回到市里,曙光厂被定为正处级的消息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市区的军工系统,甚至飞到了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