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
陶主任推开方局长办公室的门,大步跨进去,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收住,嘴已经张开。
“局长,大喜事.....”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办公室里空空荡荡,桌上的茶杯盖子掀着,文件码得整整齐齐。
人不在。
陶主任在门口愣了一秒,转身走到隔壁秘书室,探进半个身子。
“小刘,方局长呢?”
秘书小刘正在整理文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是陶主任啊,局长今天去省里开会了,军工系统军转民工作推进会,一早就走了。”
“不过这会应该快回来了,刚打过电话,已经在路上了。”
“您有什么急事吗?如果是急事的话,可以稍微等一等。”
陶主任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方天明办公室门口,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等。
等着等着,眼皮越来越沉。
这几天他跑前跑后,昨晚上曙光厂合并的手续补齐,他加班到半夜才回家,中午饭都没顾上吃。
这会儿一静下来,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今天这个会,开得我是五味杂陈,全省军转民的形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峻。”
“是啊,局长,省里通报的那个数据,全省七百多家重点军工企业,成功转型的不到一半家,真正形成规模,稳定盈利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咱们市的情况还算好的,至少曙光厂那段,在会上还被点名表扬了一句。”
方天明叹了口气,脚步声越来越近。
“表扬不表扬的另说,关键是,国家现在难啊。”
“边境上的仗还在打,军费开支压不下来,国防科技这边的经费一减再减。”
“咱们搞军工的,得体谅国家的难处,军转民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答不好,整个系统都要伤筋动骨。”
这时,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声音沉稳,是钱副主任:
“方局长说得对,咱们市这几家转型成功的厂子,还得加把劲,省里的意思是,要树典型,抓龙头,带一片。”
“咱们市如果能出一两个像样的标杆,明年的政策倾斜,经费划拨,都能占些优势。”
方天明开口道,言语中带着感慨:“国家不容易,咱们得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军转民这条路,走通了,厂子活了,工人有饭吃,国家减了负担。”
“走不通,厂子散了,工人没着落,国家的包袱更重。”
“咱们肩上扛着的,不是几个厂的生死,是几千个家庭的生计,是几万张嘴。”
一边说着,几个人走到了办公室门口。
方天明抬头,看见歪在椅子上、抱着公文包打盹的陶主任,给旁边的汪副主任和钱副主任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点了点头,没出声,轻手轻脚地各自回了办公室。
方天明走近,看着自己这个老部下。
陶主任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细得像猫叫,公文包抱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抢走。
方天明伸出手,拍了拍陶主任肩膀。
“老陶,醒醒,这办公室外面可不兴睡觉啊。”
陶主任猛地一激灵,脖子一梗,眼睛刷地睁开了。
迷迷糊糊看见眼前站着个人,先是愣了一瞬,等看清是方天明,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站得笔直。
“局长!您可算回来了!”
方天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推开门,往办公室里走。
“赶紧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了,看你这样子,是又有好消息?什么好消息,值得让你在我办公室门口等半天。”
“老陶,我跟你说,我今天在省里开了大半天的会,听了一天的坏消息,不是哪家厂又停产了,就是哪家厂的工人又去上访了,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你这边要是再没什么好消息,我这心脏可真受不了。”
陶主任跟着进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方天明走到办公桌后面,先把手里的公文包放下,然后拿起桌上的暖壶,往搪瓷缸子里倒了水,递给陶主任,示意他坐下。
“别急,慢慢说,先喝口水。”
陶主任接过缸子,也不客气,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脸上的红光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子根,声音里压着一种憋了好久的兴奋。
“局长,今天林厂长打电话给我,他们又拿下了新订单。”
方天明靠在椅背上,不是很在意:
“拿就拿呗,之前不是说不排除后续还会拿到订单吗?”
“曙光厂现在产能够、订单足,多拿几个正常,合并不就是为了提高产能拿订单吗?”
陶主任嘴角压不住:“订单金额六百多万美元。”
“600万就600w,有什么大惊小……”
方天明下意识的说着,但说到一半立马感觉到不对,瞪大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老陶你说什么?600万美元?
“对,六百多万美元的订单。加上之前的曙光机械厂手里的订单总额,已经接近一千万美元了。”
陶主任使劲点了点头。
“局长,我已经证实过了,跟周行长通的电话,两笔定金已经到账了,一笔来自香港马天明,一笔来自也门的客户,加起来三百多万美元的定金。”
“林厂长那边也发了传真过来,订单确认函,产品清单,交货日期,一项一项,清清楚楚。”
方天明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他在脑子里飞速地算着。
一千万美元,折合人民币两千八百多万。
曙光厂一个多月前还发不出工资。这才几个月?
一个多月的时间,翻了将近五十倍。
“太震撼了!”
要不是这家企业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搁在其他省,他都得说上一句吹牛逼。
他坐直了身子,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脸上挂满了兴奋。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一声比一声高。
“老陶,我今天在省里开会,省里领导问,你们市有没有拿得出手的典型?我坐在底下,想说曙光厂,又觉得那点订单市里可能还好,但是在全省范围内拿不出手,就没好意思说。”
方天明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陶主任,脸上的笑纹都舒展开了。
“现在好了,一千万美元!全省军工系统军转民的企业,有几家能达到这个数字?一只手数得过来吧?”
“我算算啊,省会的纺织厂,去年创汇一百多万美元,江城的东风厂,两百多万美元,就连省里那个标杆企业,叫什么来着。”
“对,天河机械厂,去年也就一千万美元出头。曙光厂今年要是能破一千万,那就是全省第一!”
陶主任咧着嘴,使劲点头。
方天明又走了一圈,停下来,开口问道:
“对了,老陶,还没问曙光厂那边,具体是什么产品?”
“煤气罐还是钢管?六百多万美元不是小数目,不可能全是煤气罐吧?煤气罐才三百美元一个,六百多万美元的两万个。”
陶主任翻开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局长,您听我说,这次的两笔订单,一笔是马天民那边的,一万个钢管,一百二十五万美元。另一笔是也门那边的,三万个钢管再加一万个煤气罐,加起来将近七百万美元。”
“钢管是林厂长那边还新开发的一个新产品,不过分了好几种规格,小的单价一百美元,中的一百二十美元,大的一百五十美元。“
“算算,光钢管这一项,就四百多万美元。”
方天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钢管?一百五十美元一根?”
“对,林厂长说是建筑用无缝钢管,质量特别好,符合什么国外建筑标准,具体我也不懂,反正人家客户认了,钱也到账了。”
方天明站直了身子,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
“一千万美元,一千万美元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欣慰。
“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曙光厂,去看看咱们这个全市的创汇标兵,到底是怎么干的。”
“老陶,你帮我安排一下,就这两天,我去曙光厂。”
“不提前打招呼,不搞欢迎仪式,我就想看看最真实的生产状态,你跟林默说,不用准备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去参观学习,不是去检查工作。”
陶主任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
“好嘞!局长,您放心,我这就回去安排,曙光厂那边,林厂长肯定欢迎您去指导。”
方天明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
“指导什么指导?他那点本事,比我这老家伙强多了。”
“我就是想去看看,看看这小子到底是用什么法子,能把一个快要倒闭的厂子,几个月之内干到一千万美元的订单。”
陶主任使劲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公文包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方天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局长,您说曙光厂今年能不能破两千万?”
方天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老陶,你胃口不小,真敢想啊。一千万还没捂热,就惦记两千万了?”
陶主任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三个多月呢,曙光厂产能还在往上提,新产品也在开发。”
“按照这个势头,年底之前再拿一千万订单,也不是没有可能啊,毕竟咱们林厂长一向给咱们制造各种不可能嘛。”
“一个月前,您敢想一个月后曙光机械厂能拿下接近上千万美元订单吗?”
方天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变得认真了。
“你说得有道理,林默这小子的确和其他人不一样,总是会给人惊喜。”
“曙光厂这块牌子,能不能打响,就看这三个月了。”
“老陶,你跟林默说,让他什么都别操心,有什么需求直接提,能满足的全部满足,不能满足的也尽量满足。”
“他就一件事,就是把订单拿回来,把产品做出来,把市场占下来!”
说到这里,陶主任的腰板挺得更直了,声音铿锵有力。
“局长,我这就去曙光厂,把您的意思转达给林厂长。”
方天明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对了,你让林默准备一份汇报材料,简明扼要,把曙光厂军转民的经验,做法、成效写清楚。”
“一千万美元的创汇成绩,不能光咱们自己知道,要报上去,让省里知道,让部里知道。”
“曙光厂这个典型,不仅要树,还要树大,树高,树到全省去。”
陶主任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方天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依旧沉浸在惊喜当中。
一千万美元啊。
这可是能拿下全省第一!
想到这里,方天明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嘴角的笑容却怎么都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