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林默的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大家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前两天我去供销社买东西,路过咱们旁边的几家兄弟厂。”
“东升机械厂,停工大半年了,厂门口长满了草,机器生锈,工人散了大半。”
“启明火药厂,即将宣布拆散重组,工人们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也在等最后通牒。”
“南山电器厂还在硬撑,做洗衣机卖不出去,仓库堆满了货,发不出工资,也撑不了多久了。”
林默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们手里有设备,有成熟的技术工人,设备虽然不如新机器,但比咱们的强。”
“东升厂那台冲压机,我记得好像是五百吨的,虽然吨位不如咱们的,但只要能用,两台同时开,产能就能翻倍。”
“而且东升厂的车床,铣床,南山厂的焊接设备,检测设备,都是现成的,人更是现成的,熟练工,经验丰富,拿来就能用,不用培训。”
老陈推了推眼镜,眼睛里慢慢亮起了光,但语气还是有些犹豫。
“林厂长,你是说……把他们盘下来?把他们的设备和人都弄到咱们厂来?”
“对!就是这个想法。”林默点了点头,“现在这几家厂子军转民都失败了,就等着最后几天解散,或者重组到其他厂。”
“与其让设备生锈,工人散掉,不如到咱们厂来。”
“咱们有订单,有外汇,有市场,他们有人,有设备,合在一起,就是双赢。”
王建国下意识地想摇头,但摇到一半,停下了。
他以前是最反对林默瞎折腾的人,每次林默提出新想法,他都要摇头。
但这几次下来,他学聪明了。
林默说行的事,基本上都能行,他看不懂是自己水平不够,不是林默的问题。
这一次,他同样静静的等林默解释。
“林厂长,你说的这个……好像也不是不行,东升厂那批工人,我认识好几个,都是好手。”
“八级工就有两个,比刘师傅也差不多少,要是能过来,咱们的技术力量一下子就上去了。”
“设备也是,东升厂那台冲压机,虽然是五百吨的,但比咱们的年轻了将近十岁,状态好得多。”
老陈却还是有些顾虑。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技术人员的谨慎。
“林厂长,盘下别的厂,这事儿上面能同意吗?”
“手续会不会很麻烦?资产怎么处理?人员怎么安置?工龄怎么算?待遇怎么定?这些都是问题。”
林默不紧不慢地说:“所以咱们得两条腿走路,上面的事,我来跑,下面的事,老孙,麻烦你和周围几个厂沟通一下,探探他们的口风,看他们愿不愿意合并过来,有没有什么条件。”
“如果愿意,条件是什么,如果不愿意,原因是什么,你跟他们熟,这事儿你来最合适。”
孙德茂眼睛一亮,拍了拍桌子。
“没问题,我跟东升厂的老赵,启明的老黄,南山厂的老李,都是几十年的交情了。”
“当年厂子红火的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吃饭喝酒,这几年日子不好过,联系少了,但老交情还在。我去跟他们谈,他们肯定会给我面子。”
林默看着孙德茂,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老孙,你跟他们说,如果愿意过来,保留他们原来的工龄,待遇按照咱们曙光厂的标准来。”
“咱们现在虽然工资还没全额补上,但很快了,要不了多久,就能全额发放工资。”
“以后订单稳定了,奖金也少不了,跟咱们干,比他们现在半死不活地耗着强一百倍。”
孙德茂使劲点了点头,“林厂长,你放心,我下午就去,不用以后,就今天,他们几个肯定都愿意。”
“你是没看见,东升厂的赵厂长前两天见了我,眼眶都红了,跟我说老孙啊,你们曙光厂有林厂长这样的能人,是你们的福气,我们厂,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当时我就想帮他们,可咱们自己也就刚刚好转起来,帮不了,现在咱们好了,来了大订单,能拉他们一把,这是积德的事。”
林默点点头,这就是老人的好处,认识多少年,很多事情后一句话就能达成。
如果是他去,也能成功,但会花费不必要的时间和精力。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王建国,老陈,孙德茂,老张,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光,眼睛里都燃着火。
整个厂子的领导班子,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行,那就这么定了。”林默下达最后命令。
“老孙,你负责跟周边几个厂沟通,摸清他们的意愿和条件,老王,你回去排一下产能,看看东升厂的设备到位之后,咱们的日产最高能拉到多少。”
“老陈,你整理一份技术人员的需求清单,缺什么工种,缺多少人,列出来,老张,你那边等上面的消息,一旦有反馈,马上通知我。”
四个人齐齐点头,没有一个人说不字。
说完,林默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坚定。
“这一仗,咱们必须打赢,七千台只是开始,后续还有更多的订单。”
“告诉各位一句话,市场经济中,谁跑得快,谁吃肉,谁跑得慢,谁喝汤。”
“曙光厂要当吃肉的那个,不是喝汤的那个。”
一番话,林默说的铿锵有力,大家热血沸腾,浑身充满干劲。
散了会,林默没有留在会议室。
他回到办公室,把秘书小周叫了过来。
小周脚步轻快,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这几天,他跟着林默跑前跑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从之前那个蔫头耷脑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浑身干劲的小年轻。
林默从抽屉里拿出那盘录好的录像带和一沓说明书,递过去。
“小周,这批货发的时候,你把新产品的样品一起发过去。”
“煤气罐那边正常发,钢管样品单独打包,别搞混了,这批样品很重要,客户那边等着测试,你亲自盯着,别出差错。”
小周双手接过录像带和说明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林厂长,您放心。”
他的腰板挺得笔直:“我亲自去仓库盯着,一件一件清点,一件一件打包,绝对不会出问题。”
前景一片大好,工资能全额补上,还有希望多发一个月奖金,小周现在走路都带风。
“行,去吧。弄完了跟我说一声。”
小周抱着东西转身走了。
接着,林默拿起桌子上的电话,拨通了陶主任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陶伟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喂,哪位?”
“陶主任,是我,林默。”
“林厂长啊。”陶伟的声音明显松弛了一些。
“什么事?是不是设备的事?我正想跟你说,那台八百吨冲压机的手续正在走,方局长已经跟红旗厂那边打了招呼,但程序还是要走的,你要有点耐心,这种事急不得。”
“陶主任。”林默打断了他,“咱们那个冲压机设备,什么时候能到?如果可以的话,看明天能不能直接运过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陶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奈:
“林厂长,这不是菜市场买菜,说要就要。”
“这什么东西都有程序,要一步步来,资产调拨,手续审批,运输安排,这边还得跟红旗厂那边沟通,一点一点地把程序走完,才能不留下任何问题。”
“你急,我也急,但急有什么用?程序不走完,谁敢动国有资产?”
林默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陶主任,有个事情需要向您汇报一下,就在今天上午,我们新拿下了两个新订单,一共七千个煤气罐,创汇额度二百一十万美元。”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下来。
“陶主任?”
林默等了两秒,没听到回应,又追问了一句,“您听到了吗?”
“你说多少?”陶伟的声音变了,从刚才的官腔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七千个?二百一十万美元?你确定?”
“确定,单价三百美元,总金额二百一十万美元,定金五成,一百零五万美元,估计一会就会打到账上来了。您可以找周行长核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陶伟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七千个……二百一十万美元……林默,你没跟我开玩笑?”
“陶主任,我什么时候跟您开过玩笑?”
陶伟的声音变得果断起来,刚才那点官腔全不见了。
“行,我知道了,你等着,我马上去局里找方局长,这批设备,我向你确认,明天之内给你协调到位,不能再拖了。”
见目地达成,林默笑呵呵的开口,一副无奈的样子:
“陶主任,不是我催您,是时不我待,我们需要抓紧时间提高产能,要不然这市场就有可能被其他竞争厂商抢走。”
“这可是咱们川蜀市南山区的创汇额度啊,我是为你着想着呢,曙光厂创汇越多,您的成绩单越好看,对不对?”
陶伟那边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被说中心事的爽快:
“你小子,嘴皮子是真厉害,行行行,我这就去局里,找方局长面谈。这批设备,明天一定给你安排妥当。”
“谢谢陶主任!”
“谢什么谢,你干得好,我脸上也有光,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