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办公室,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消防通道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市场部在四楼。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键盘声。
他侧身站到一扇窗户前。
百叶窗是合上的,细密的叶片把走廊里的灯光切成一条一条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片,轻轻往下一拨,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他看到了新员工工位的方向。
但是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两个女孩并排坐着,都穿着黄色的连衣裙。
一个鹅黄色,一个柠檬黄。一个温婉清纯,一个明艳张扬。
昨晚。
和林晚芷面谈之后,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晚晚”朋友圈里的照片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后半段的时候,他的手指渐渐慢了下来——他发现了。
几乎八成的照片都不是正经的自拍,而是偷拍的视角。
侧脸、背影、低头喝奶茶的瞬间、隔着餐桌的抓拍。
一个人不会偷拍自己。
所以真相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自动拼合:
那些照片是一个人在拍另一个人,然后用被拍者的身份,在网上和他聊天。被拍的是林晚芷,聊天的是夏若。
他当时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忽然失笑出声。
堂堂A市周氏财阀继承人,商场上杀伐决断从无失手,居然也会栽跟头在一个没毕业的小妮子身上。
他重新看向百叶窗缝隙里的那两个人。
他现在有八成的把握。但八成不够。
他周斯言做事,没有八成——要么零,要么十。
他需要实打实的、板上钉钉的确认。
他的目光落在夏若身上。
她正低头看电脑,侧脸对着他,桃花眼微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穿着柠檬黄的连衣裙,头发微卷地披在肩上,整个人像一朵开得太浓太艳的花。
指尖从百叶窗上松开,叶片“啪”地一声合了回去。
周斯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是一种“已经看到终点线”的、胜券在握的淡然。
“呵。”
他轻轻吐出一个音节,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算你躲过一劫。”
——
刘逸南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十指搭在键盘上,却一个字母也没敲下去。
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地跳动。他的目光落在代码的第四十三行,但那些字符他却怎么也读不进去。
昨晚夏若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他脑子里回放。
他抬手按住眉心,拇指用力地压了压。
自从十岁那年父亲因工伤去世,母亲去讨要说法被推来推去、还被威胁之后,他就对这些有钱的资本家心生怨恨。
那种恨不是嘴上说说的讨厌,是长在骨头里的、十多年来一点一点积累成山的东西。
昨晚回到宿舍,他搜了林氏集团的资助项目。网页上清清楚楚地列着历年资助贫困山区名单、合作学校,
还有一页一页实打实的账目。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自己确实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昨晚夏若站在路灯下,桃花眼定定地看着他。
那个眼神,是失望。
那种失望比愤怒更让人难受——愤怒说明还在乎,失望说明她已经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了。
她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媚,眉眼间带着几分凌厉,和第一次食堂见面笑嘻嘻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偏偏是这种带着怒意的样子,比平时懒懒散散的模样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刘逸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手从眉心上放下来,重新看向屏幕,但那些代码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咋了,南哥?”张珂从旁边的工位探过头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
“一早上都没怎么写程序,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刘逸南和学院里几个学生一起开的游戏工作室,目前正进行到关键阶段,最近在赶进度。
几个人每天泡在这里,连吃饭都是轮着去。
刘逸南没抬头,声音淡淡的:“没事,有点私事。”
“咋了呀,和我们说说呗,”
坐在对面的宋进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一脸关切,
“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我们是一个团体。”
“就是啊南哥,”
曹森也放下手里的鼠标,转过椅子,表情严肃起来,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有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
刘逸南沉默了几秒。
“不是家里的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你们知道舞蹈系的夏若吗?”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都带着惊讶。
“知道啊,舞蹈系系花,谁不认识……”
“对啊,长得是真的绝。”
“南哥你不认识啊?”
“前几天刚认识的。”
“我去——”张珂的面包差点掉下来,他赶紧接住,瞪大了眼睛,
“原来南哥是为情所困啊?”
刘逸南无奈摇摇头,嘴角动了一下,这些人怎么一扯到女生就是情情爱爱。
“不是。”
“你们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个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次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犹豫,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张珂把面包放下,擦了擦手,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说实话?不怎么样。长得是好看,但也就剩那张脸了。”
“没错,”宋进接话,往椅背上一靠,
“我听说她风评很不好,经常旷课、迟到早退,成绩垫底。而且……”
他看了刘逸南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
“而且什么?”刘逸南问。
“而且她好像挺……物质的,”
宋进斟酌了一下用词,
“怎么说呢,喜欢跟有钱人来往。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反正我们学院的女生提起她,没几句好话。”
曹森在旁边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
“我倒是听说了更具体的,说她特别会利用人,尤其是她那个闺蜜,好像被她吃得死死的。
总之,人跟长相完全不成正比。”
张珂拍了拍刘逸南的肩膀:
还好你南哥不喜欢,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你。
这种女生,远观就行了,千万别近处。”
刘逸南没说话。但心里的疑惑更大了。
他和夏若只见过三次面——
第一次在食堂,她硬塞给自己早饭。
第二次在奶茶店,她随口说出的专业知识。
第三次就是昨晚,生气的指责自己。
他完全看不出夏若是传闻中的那个样子。
而且,他极其相信自己的判断。
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人——虚伪的、势利的、装腔作势的。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谁在演戏,谁是真的。
但现在,他的判断和所有人的评价,完全对不上。
为什么差距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