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相当的有兴致!”
雪颜夕的声音清冷慵懒,裹挟着崖间凛冽的寒风,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宛若清风掠地,转瞬之间,这位立于世间巅峰的异族尊主,已然从悬崖边瞬移至蓝薇儿身前。
他单膝轻落于冰冷的石壁之上,一袭纤尘不染的雪白长袍随风微动,衣袂翩跹,虚实交错,在昏暗阴冷的崖底光影里轻轻摇曳,衬得他那张俊美绝世的脸庞愈发疏离妖冶,不染人间烟火,却藏尽地狱杀伐。
指尖是彻骨的寒凉,没有一丝活人温度。
雪颜夕修长冰冷的手指骤然伸出,狠狠扣住了蓝薇儿纤巧精致的下巴。力道蛮横又强势,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之力,硬生生将浑身酸软无力的她从地面拽得坐直。
他刻意压低身形,居高临下地逼迫她抬头,强迫她抬眸,直视自己眼底那片如魔鬼般邪恶冰冷的眸光。
那双素来澄澈如蓝宝石的眼眸,此刻覆满层层冰霜与嗜血戾气,魅惑与凶险交织,让人一眼沉沦,一眼惊惧。
“我现在,就有十分的兴致——杀了你。”
雪颜夕一字一顿,语气狠戾刺骨,字字皆含杀意。
可他俊美绝伦的脸上,却挂着一抹漫不经心、邪魅肆意的浅笑。仿佛扼杀她的性命、夺走她的生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聊至极、随手可玩的小游戏,简单、无趣,却能勉强解闷。
直面这铺天盖地的死亡威胁,这一次的蓝薇儿,却没有半分慌乱怯缩。
褪去了方才谄媚讨好的伪装,她原本涣散的眼眸骤然凝定,眼底浮出一抹超乎寻常的坚定与倔强。
胸腔依旧滞涩胀痛,方才窒息的余痛还残留在肺腑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旧的风箱反复拉扯,粗重又艰难。她脸上勉强扯出的笑意僵硬又苍白,没有半分暖意,这微弱的笑意,全然是身体在极致压迫下,对抗窒息与恐惧的本能伪装,是对死亡本能的惨烈抗衡。
她咬着发软的舌尖,稳住发颤的声线,带着一丝气音,固执地开口反驳:
“如果你是真的想杀我……又怎么会耗费这么久的时间,安安静静等我醒过来,再动手?”
此刻的她,狼狈又脆弱。
就像是一条被巨浪抛掷上岸、濒临干涸的小鱼,被困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之上,呼吸艰难,生机渺茫,却依旧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翕动唇角,抓住唯一的生机缝隙,不肯认输。
蓝薇儿向来通透聪慧,看似玩世不恭,却最擅长察言观色、绝境求生。
她清清楚楚看得明白,雪颜夕的杀意是真,戾气是真,可那份极致的折磨与刻意的等待,也同样是真。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她立刻死去。
雪颜夕垂眸凝望着她。
看着眼前这明明惧得浑身发颤、浑身是伤,却依旧强撑傲骨、不肯低头倔强模样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浅薄的厌弃与不耐。
他指尖微微用力,随后骤然松开,嫌恶似的甩开了她的脸颊,仿佛触碰她分毫,都是一种玷污。
“你倒是聪明。”
他语气带着浓浓的戏弄与玩味,冷眼睨着眼前的蓝薇儿。
蓝薇儿被他甩得脑袋一偏,下颌传来阵阵酸痛,她连忙小心翼翼地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小手轻轻揉着泛红的下颌,眼底翻涌着满满的不甘、委屈,却偏偏无力反抗,只能硬生生隐忍。
处境受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别无选择。
“呵、呵呵……多谢你的夸奖了。”
蓝薇儿飞快调整神态,脸上再度堆起一副讨好憨傻的笑容,像摇尾乞怜的小狗,乖巧又谄媚。甚至刻意睁圆眼眸,俏皮地对着雪颜夕眨了眨眼,装作软糯可爱的模样。
可在无人窥见的心底,她早已疯狂翻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白眼,将这个阴晴不定、变态偏执的妖孽,里里外外祖宗十八代都狠狠诅咒了一万遍。
冷酷、偏执、喜怒无常,简直是她穿越两辈子遇到的最恶劣的疯子!
雪颜夕将她所有刻意的做作尽收眼底,心底只剩漠然与嫌恶,彻底无视她拙劣的讨好。
他薄唇轻启,清冷的嗓音不带半分温度,冰冷宣判着她的宿命:
“我现在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
“但你记住,你迟早要死在我的手里。”
话音一顿,他眼底的戾气骤然加深,字字冰冷,句句含恨,裹挟着跨越千百年的血海深仇,缓缓吐出最残酷的预言:
“不止是你。你们蓝氏一族,所有族人,我会一个一个,亲手尽数诛杀,尽数覆灭。”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淡然又随意。
可那平淡语调之下,藏着的是蚀骨焚心、绵延百年的滔天恨意,浓烈得几乎要将这片崖底彻底冻结。
蓝薇儿心头微微一震,暗自暗自揣测不休。
他是异族的千年妖孽,她是异世空降、无名无分的落魄公主。人族与妖族,本是井水不犯河水,到底是结下了怎样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才让他偏执至此,执意要屠尽蓝氏全族?
可转念一想,她又满心漠然,甚至有些无所谓。
她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蓝薇儿!
所谓的蓝氏皇族、王室族人、家国宿命,跟她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现在满心杂念,全然没有半分亡国危己的危机感。
她只想赶紧搞清楚眼下混乱的处境,赶紧摆脱这个疯批妖孽,早日回到熟悉的现代生活。
她想回到灯红酒绿的人间,想去热闹的酒吧放松,想随心所欲逛街玩乐,想刷手机、看风景、过无拘无束的日子,想彻底逃离这动辄生死、宿命缠身的异世纷争!
满心离谱又跳脱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窜动,让她原本紧绷的神情变得复杂又呆萌,一脸茫然恍惚。
生死关头,旁人皆是惶恐求生、忧心宿命,唯独她,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不着调的模样。
雪颜夕垂眸看着她变幻莫测、怪异呆滞的神情,眸底寒光乍现,不愿再多耗费半分时间。
他骤然抬手,猛地攥住蓝薇儿的手腕。
下一瞬,点点莹白流光骤然自两人周身炸开,细碎璀璨,如同晚风之中被吹散的萤火,温柔却迅猛,转瞬湮灭,不留半点余温。
光影流转间,两道身影同时虚化、消散。
方才还充斥着肃杀戾气的悬崖之上,瞬间空空如也,寂静无声。
仿佛方才的对峙、威胁、纠缠,从未发生过半分。
原地只余下一圈圈缓缓扩散、逐渐淡去的灵力涟漪,还有星星点点散落虚空、慢慢消散的流光,证明着方才一切的真实存在。
……
与此同时,盛悦国,紫金大殿。
琉璃金瓦映照着满堂珠光,雕梁画栋恢弘庄严,本该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此刻却弥漫着浓浓的焦灼与压抑。
文武百官分列两排,人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满脸忧心忡忡,却皆是束手无策,无力可施。
高居金座之上的盛悦国君主——蓝盛泽,一威严不再,眉宇间爬满深重的愁容,眼底满是烦躁与头疼。
整个盛悦国,无人不知,雪颜夕是盘踞在诸国之外、震慑天下的千年大妖,是盛悦国世代无解的心头大患,是举国上下无人敢轻易招惹的恐怖存在。
往年雪颜夕向来独来独往,不问俗世恩怨,纵然冷酷嗜血,也极少主动侵扰王朝疆域。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一次,这位绝世妖尊竟破例潜入守卫森严的皇家深宫,不杀不戮,反倒行绑架之事,掳走了皇室最不受宠的公主——蓝薇儿。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皇家颜面扫地。
大殿之中,一身银白战甲、身姿挺拔如松的大王子蓝宇澈,跨步出列,眉眼英挺,神色焦灼又坚定,朗声向王座之上的君王请缨:
“父王!儿臣愿主动领兵出征,前往妖域,拼死营救小妹!恳请父王应允!”
蓝宇澈并非蓝薇儿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却是这冰冷无情的皇宫之中,唯一真心疼爱、护佑蓝薇儿的人。
世人皆知,蓝薇儿虽是皇室嫡公主,却生母早逝,无依无靠,不得君父宠爱,在深宫之中步履维艰,受尽冷眼与排挤。
若不是有蓝宇澈时时护佑、处处偏袒,一次次为她挡下深宫阴私、手足算计,性子单纯软和的她,早已在波诡云谲的深宫之中殒命无数次。
这一次,若非被掳走的是皇室公主,事关皇家尊严与国体颜面,向来薄情偏心的蓝盛泽,根本不会为此女的生死费心半分。
足以可见,这位小公主在王室之中,活得何其卑微落魄。
可就在蓝宇澈心急如焚、一心救人之际,一道温润虚伪的声音骤然响起。
二王子蓝宇晨缓步出列,身姿风雅,语气看似沉稳公允、心系家国,字字句句义正辞严:
“父王,儿臣以为王兄所言太过草率,行事过于急躁。如今局势凶险,贸然出兵只会适得其反,非但救不出小妹,反而会激怒妖尊,置小妹于死地!此事万万不可冲动,需从长计议,仔细商议后再做决断!”
他面上一副忧国忧民、思虑周全的端正模样,心底却是一片阴冷幸灾乐祸。
自年少之时,他便素来不喜这个笨拙单纯、无权无势的小公主,常年肆意欺负、冷眼相待,对她的生死安危,更是毫不在意、漠不关心。
如今蓝薇儿被妖尊掳走,身陷绝境,他心底只剩窃喜,只觉得少了一个碍眼之人,巴不得她永远葬身妖域,永不归来。
“王弟!”
蓝宇澈瞬间怒目相视,眼底满是怒火与急切,语气凌厉质问:
“小妹性命危在旦夕,分分秒秒皆是凶险!人命关天,岂能一再拖延、从长再议?!你此刻尚且有余心思虑利弊,何其冷漠!”
他看着自己这位虚伪凉薄、落井下石的亲弟弟,心头怒火翻涌,恨不得上前狠狠掌掴他,打醒他这副自私凉薄的模样。
面对兄长的怒斥,蓝宇晨依旧神色淡然,不紧不慢,一副沉稳理智的模样,淡淡辩驳:
“王兄,我与你一样,忧心小妹安危。但身为王室子弟,当先以父王安稳、以盛悦国社稷为重,岂能因一时私情,置举国安危于不顾?”
“一派胡言!”
蓝宇澈彻底被激怒,语气愈发急躁铿锵。
“雪颜夕公然潜入王宫,掳走皇室公主,藐视王权、践踏国威!此妖不除,此仇不报,才是真正有损国体,让我盛悦国被天下诸国耻笑!”
兄弟二人各执一词,在庄严肃穆的金銮大殿之上争执不休,声音交错,愈发激烈。
王座之上的蓝盛泽本就因公主被掳、妖尊施压一事心烦意乱、头疼不已,此刻被两个儿子吵得耳膜发胀、心绪大乱,终于忍不住厉声怒斥:
“够了!都给本王住口!不许再吵!”
震怒之声响彻大殿,文武百官瞬间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蓝盛泽眉宇紧锁,心头反复权衡利弊,满心纠结。
他心底清楚,大王子所言句句属实。雪颜夕当众掳走公主,挑衅王权,若是置之不理,必定让盛悦国颜面尽失,被天下人诟病懦弱无能。
可二王子的顾虑,亦是字字在理。
雪颜夕乃是存活千年的绝世妖尊,修为深不可测,是盛悦国数代君臣都无法抗衡的大敌。若是贸然出兵征讨,非但无法斩杀妖尊、救回公主,反而会彻底激怒对方,招致妖尊屠国报复,到时候得不偿失,后患无穷。
更何况,那个女儿本就不得他宠爱,牺牲一人,保全社稷,在他看来,并非不可接受。
这时,下方一位面相精明圆滑、心思世故的大臣连忙顺势出列躬身附议:
“王上,二殿下思虑深远、所言极是!雪颜夕神通广大、难缠至极,乃是我朝百年大患。若是贸然出兵挑衅,非但救不回小公主,反而会激化矛盾,令小公主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甚至引火烧身,危及国运!还请王上三思!”
这番话语,恰好精准说中了蓝盛泽心中最真实的顾虑,正中下怀。
蓝盛泽眉眼微松,当即顺着台阶而下,沉声定论:
“嗯。此事凶险莫测,的确需要谨慎行事。所有人暂且退下,各自回府思虑对策,择日再议此事!”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尽数躬身领命。
退朝之际,蓝宇晨微微侧过眉眼,余光扫过身侧满心愤懑、无可奈何的大王子,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得意又阴狠的浅笑,满是挑衅与讥讽。
蓝宇澈将他的小人得志尽收眼底,心头怒火熊熊燃烧,恨得牙痒,却终究无可奈何。
君父不点头,他孤身一人,纵使满心担忧、万般焦急,也无权私自出兵营救。
所有人都权衡利弊、算计得失,唯独他一人,真心牵挂那个身陷妖域、生死未卜的小姑娘。
深宫冷漠,朝堂凉薄,王权无情。
不得宠的公主,从来都是王室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蓝宇澈望着空旷冰冷的大殿,心头沉重叹息。
小妹这一次,怕是真的凶多吉少,回不来了。
此事,终究是陷入了无解的死局。